尽管从他的眼神中,我读出狐疑:明显地,我能感受到他明白此刻坐在这里的顾清对我的意义,高于陈光明。
但他也不便明说,尤其是在爸妈都不知道我已分手的情况下。
“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哥终于把目光从顾清的身上收回,关切地问,“我让你嫂子给你买过来。”
“不用了。”我的眼神游离,此刻脑海里想着的是另外一件事,“我……不是特别想吃东西。”
“人是铁,饭是钢。你看你,经常忙到顾不上吃饭,这不,”他站起身,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吱啦——”的声音,“身体就给你上了一课。”一边说着,一边就朝门外走去,“我让你嫂子买点牛奶跟你爱吃的面过来……”
“哥。”霎时,那句从他进来开始,就一直堵在我喉咙里的话,最终我忍不住要吐出来:
“不如我辞职回来吧。”
话音未落的一刻,顾清猛地扭过头来看着我,他的眼底,睡意全无,眼睛瞪得奇大,只剩下我在他的眼中。那颗黑咕溜转的眼珠子险些要掉出来,连同周遭的眼白都同时放大。
而我哥,亦是受到惊吓,欲要握住门把的手愣在半空,定在那里,无处安放,扭过头来,无法相信自己的反射弧投射出来的讯息,难以置信:“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要不我辞职回来吧。”
环视他们二人,我坚定不移,“我是,”咽下口水,“很认真的。”
“妹,”我哥一甩手,撒开腿,蹦上原先那张他坐着的椅子,一脸正色,不敢怠慢,“这回爸的事,你不用往自己的身上揽。那,那是爸喝多了,喝醉了,才出的这么一回事……”
“就是,林季,”显然,顾清也急了,“叔叔在浴室里摔倒并不是你的责任,这,这跟你搬家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不,妹妹,你别,别这么冲动。好不容易在那边安家,现在那么好的工作机会,你不能……”
“对啊,林季,你得好好想想……”
……
我镇定地听着二人左右夹攻,等了他们好一会,才张嘴:“你们说完了吗?现在可以轮到我说了吧?”
“我想辞职,并不是因为我想要‘赎罪’。”我斩钉截铁,“我知道,我也明白,爸这次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不能把责任通通朝自己的身上揽,”揪紧手中的床单,扭成一团,“我扛不了那么多,也扛不了那么久。毕竟,我不是圣人。”
深吸一口气,我仿佛嗅到阳光的味道:“这一次,我会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我发现这么多年,我都忽略了自己的父母。直到昨晚,我才意识到,陪伴我那么多年的他们,不是超人。”
“他们不是无坚不摧的,他们也很脆弱。有的时候,可能不经意间回家见的一面,就有可能是最后一面。”说到这,我咬紧下唇,放开手中的被单,“所以,这一次,我想要回家好好陪陪他们。”
当我说的最后一个字落地,我们三人之间都是漫长的沉默,它就像一条流动的小河,没有尽头,哪里有缝隙,它就朝哪儿去。它就这么悠悠游游,自觉有趣地观察我们的表情,与墙角爬行的阳光不时调侃我们之间的微妙氛围。
直到我哥发话,才截断它的去路:
“妹妹,陪伴的方式有很多种。”
“可是我们的父母,就只有他们。”
“万一你将来后悔,怎么办?”
“我不会……”
我哥苦笑,无力地抬眼看着我:“你怎么就这么确定自己不会?”
“我……”我本想辩驳,但看到他这样的表情,就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因为我大概知道了,他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话。
“其实,你才是家里最小的那一个,再加上你是女孩子,出去打拼的人……应当是我才对。”他朝椅背一倒,双手合十,指间轻微摩擦,“但当年填志愿的时候,父亲还是让我填下离家最近的大学。”陷入过去之中,“那段时间,爷爷的身体很不好,家里需要人来分担一下照顾的义务。”
“可过了几年,等到了你填志愿的时候,爷爷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再加上老爸年纪大了,看明白很多事情。所以,他就没有干涉你的选择。”
我哥再度牵动嘴角,硬硬扯出一个笑,比小丑画上去的嘴角都要僵硬:“包括你后来搬出去的选择,他都没有说些什么。只是,我当年……也很想去东莞念书。”
听到这,我的心理防线全部被击溃。只剩下这个我相处时间不多的哥哥,在向我讲述他的记忆。
“假如你问我有没有后悔过……人都是矛盾的动物,”他忽然间合拢双腿,手肘撑在双膝,靠近我,“越是得不到的就会思考越多的可能性,至于已经得到的,又会说服自己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咬紧牙关,我听到河流不再游,阳光不再走。
他低头,沉默半晌,才抬起头来,看着我的脸,看着我眼底有他的眼睛:“所以,这个问题上,你先好好思考。”
“想明白了,再告诉我们。”
说完,他便站起身,走了出去。
唯独,只留下我与顾清在房间里,眼瞧窗外即将日落西山。</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