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出租车距离家门口,还有不到五十米的距离的时候,我对选择在今天下午回家的后悔值,正如我这些年的体重,不断直线上升,且没有峰值。
因为今天,是我外公的生日。
打开车门,走下车,接过师傅从后备箱托起的行李箱,身后七大姑八大姨的声音便像炸开的爆米花一样,紧紧地将我包围着。
而我,正是这团爆米花中心里,唯一一颗光滑而又圆润的玉米粒。
“林季!”
“哎!林季!”
“你回来啦!”
“快!快去把兰姐叫出来!”
“兰姐——你女儿回来啦——”
“哎哟,这么久不见,林季变得这么漂亮了啊。”
妈,求求你,快来救我。
只见,我妈系着围裙,擦着手,从客厅里踩着小碎步走了出来:“回来了啊。”
我连忙收起行李箱的拉杆,抓起把手就要往二楼跑:“妈,我先把行李拿上楼……”
“别,”我妈拉住我的手,“你先坐会……妈给你拿上去就好了。”
“妈……”就在我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妈已经拿起行李箱“哒,哒,哒”地往楼上跑去。
妈,你这是在把我往火坑里推。
“来,来,林季,快,”婶婶拍了拍身旁的一个空位置,“坐,坐这。”
我收起不知所措的双手,不情愿地转过身去,“好,”迈出左脚想要从亲戚身边走过,却发现根本没有落脚点。
这时,身旁的表姐拉住我的右手,热情地将我往沙发里带,“林季,坐这!”而后,站起身,轻轻拂过我的指关节,“表姐去给你倒杯水啊。”
“诶,表姐,我……”也是在我连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完的时候,她已经快步走进了厨房。
我只好再次收起尴尬的左手,贴紧膝盖,局促地坐在姑妈与婶婶之间,双手止不住地摩擦着大腿。
“林季,你这都多久没回家了啊?”婶婶首先发问。
“从……春节休假到现在吧。”
就在我吐出最后一个字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应该要撒谎的。
“春节啊?那都快一年了。”姑妈拿起桌上的一个橘子,用手剥开。
“还不满一年吧……”
姑妈将橘子掰成一瓣又一瓣,塞进我的手心:“你妈可想死你了。”
“那可不,天天跟我们炫耀自己的女儿有本事,年纪轻轻就当上了经理。”表嫂安抚着怀里的婴儿,对姑妈说道。
此时,婶婶用手肘戳了戳我的肩膀:“林季啊……”
“啊?”
“你现在在哪家公司上班?主要是做什么的?”
“我在莱德上班,主要是做什么的……这个比较难解释,不过我现在负责国外市场的销售……”
“国外市场!”姑妈又将剩下的橘子分给了婶婶,拍了拍婶婶的肩膀,“你儿子不就是念商务英语的吗?让他去林季的公司试试看呗!”
“我这不是在问吗!不过……林季啊。”
我慌忙嚼了嚼口中的橘子,咽下:“嗯?怎么了,婶婶。”
“你现在有没有男朋友?”
“没……”
天啊,我为什么这么实诚。
“那不正好!”姑妈将手中的橘子通通塞进嘴里,抖动着手指,激动地指着表嫂,“快!快!把照片给林季看看。”
我憋着一口气,左右扭头,反复看了看身旁的两人。如果此刻有镜子,那我一定能看见我脸上写满的疑惑与惊恐。
表嫂认真地翻阅着手机里的相册,继而将手机递给了婶婶,婶婶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机丢进了我怀里。
其速度之快,甚至可以令人怀疑,我们在传递的,是手榴弹。
“这个是……”我装作不解地对表嫂说道。
“这是我们单位的主任,怎么样?还可以吧?”
“还……不错。”
我看着照片里的男子,洱海边,比着大拇指,荧光色的运动外套与跑鞋,恰到好处露出膝盖的短裤,以及戴着遮住了大半个脸庞的墨镜——全身上下无一细胞不在尽力贴合“游客照”的主题。
这是一张,在交友软件里,连老吴刷到都会闭眼划过的照片。
“是吧,我就说林季会喜欢的。”姑妈又从桌上拿起一个橘子。
“林季啊,”婶婶凑近我的耳边,仿佛要将她接下来说的每句话,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都要灌进我的脑袋里,“这男的,虽然说工作收入跟社会地位可能比不上你,但是你都26岁了,对吧?”她故意拖长最后两个字的尾音,对姑妈使了个眼色。
“对啊,”姑妈一拍大腿,“这女人的青春,是很宝贵的啊,”又接过表嫂的手机,“现在是你挑别人,四年后啊,就轮到别人挑你啦……”
就在这时,表姐将倒好的温水,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我急忙拿起水杯,“是啊,”继而故意没有抓紧杯子,令刚倒好的水洒落一地,迅速站起身,“表姐,你坐吧,我去厨房拿块桌布。”
整套动作,就如行云流水一般。
如果大d在现场,那她一定会既假装心疼又持续挖苦我的熟练。
走进厨房,拿起桌布,转身的那一瞬,我又被奶奶吓了一跳。
“奶奶,你怎么进来都不说话!我都被你吓……”我抚摸着自己的胸口,说道。
“原来你在这啊,”奶奶弓着背,踩着蹒跚的步伐,拖动着鞋子,发出轻微且不易察觉的响声,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皱皱的红包,用布满了老人斑的手,摊开我的掌心,再细声地说,“你啥时候回去?奶奶先给一封平安利是给你……我怕我忘了。”
拿到红包的时候,我正站在厨房洗碗池边,身后开着窗,秋天的风正呼呼吹着,吹起奶奶的白发,吹过她雾朦而又苍白的眼睛。
由春节吹至国庆的风,正将我与奶奶越吹越远。
长大后,再收到红包,竟然是想哭的感觉。</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