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开眼,看向疑惑的黄七郎,轻声道:
如果那时她没有恰好赶回来,如果她没有赶在南北两坊刚开始动手时,就挤进了对峙的人群里;
她只有孤身一人。
小蕊娘上前打开,可以看到里面厚厚几册分家后的嫁妆册子,还有册子上面放着的一枚私章,一串内库铜钥匙。
他由着她一边哭着,一边从他手上拿走了刀……
为了让父母姐姐醒过来,季辰虎从二郎碗里抢过了也许能治病的草药。
季辰虎把他们的尸体一个个堆叠起来,堆成了活人垒,向上天祈寿……
他只送了她一个“慧空”的法号,让她学会静心。
倒是那许家兄弟吃了她当面唾过去的几口吐沫,因见着吐沫里带着血,不知道她是咬了唇还是咬了舌头,他们便迟疑了起来。
她那时也想不起什么古汉书里面看来的。“谋定而后动,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这般的训诫。她接到坊中内斗的消息后,只来得及摆脱一路上不断出现截杀她的山贼,日夜兼程地赶回来。
“三郎回来如果要见我,妈妈就把这盒子给他,让他爱怎么花就怎么花。但只要我一天还是坊主,十二条河道就要在季氏货栈名下全权打理。他要是再不依不饶的,就击鼓,召开里老会重议坊主!我也知道他嫌里老会的人都没血性图安稳。你告诉他,他尽可以马上召集全坊坊民,看他们南坊人多势众,却有几个人愿意跟着他进扶桑内地——”
“季妈妈,我的嫁妆册子拿来了吗?”
她也记得,在还没来得及染满血腥的河道边泥地上,在她过于震惊的脑袋里,那时根本想不出别的办法去阻止坊民的内斗。
她不知道许七在笑什么,也不知道二郎的颤抖传递出来的是恐惧还是愤怒,她只是想着:
那时,她只能本能地像一个被逼到了绝境的乡下泼妇一样,抓着二郎不放,她打滚哭骂,披头散发让季辰虎把她一块儿给杀了……
“大妹子,你这是——”
她天天煎着清心的药让他服,看似安静了几天。
他甚至会担心死而复活的阿姐在寺里被和尚咒杀,那时的三郎,是一个会翻山越岭,偷偷到驻马寺寺奴寮舍里来看她的孩子……
小蕊娘便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悲凉寂寞的意味……
过去几年里,她也从没想过,要在弟弟们的手下里安插自己的亲信,
她听着那来回撞响的震荡佛钟,稍稍沉默。
不论是宋医还是巫医,她都请来给三郎诊了脉,却没有确切的结果。
“看看你造的什么孽,你还没死呢,你姐姐就要被人欺到头上来!爹娘在天上看着呢!你九岁的时候,我们逃出村,我被路过的扶桑山贼多看了两眼,你就知道有危险,能背着我一天一夜逃了几十里的水路。也没有忘了拉二郎一把!早知道今日当初何必又管我这个无用的姐姐?我当初还不如跟着爹娘一块儿死绝了,不用再睁眼看着你这没天良的王八羔子——”
尽管她心里知道,空明大师的解释并不符合她重活一次的事实,但对于三郎,越早从那种巫法迷信里跳出来,才越有利于他摆脱十岁前的绝望记忆。
在天中渐升起的清寒月光下,她的神色间渐渐有了悲凄之意,
良久,她双手慢慢合什,轻声地默念:
他是不是又回想起了十岁时尸横遍地的疫病小渔村。
这样,才让南北坊民们之间也平平静静地相处。
老武僧还教会他,怎么用呼吸调气来平息他渐来渐暴躁的脾气。
如果她没有狠狠撞到了三郎的胸口,一耳光甩到了他的脸上,把他推得倒退了两步。
她背着扶桑海商,到内地游说各地领主破除官办贸易,是在挖他们的墙角。那天,她能一路平安赶回到唐坊,就已经耗尽她这些年积累的所有人脉。
为了三郎的病,她只能回驻马寺向空明老禅师哭诉。
三郎身边的那十几个最亲信的小兄弟,如今已经长大。
空明大师告诉三郎,她当时能重新活过来,当然是因为吃了他喂给她的药草,而不是什么巫术。
他们真的会杀向她身后的二郎,还有李先生那些邻居,他们会把那一万多的北坊坊众全都杀光杀败了,才会有个结果。
甚至,她没有在惊骇之中忘记了恐惧,在人群中扑出去;
虽然谈不上相亲相爱,却也能互相做个伴。
“是空明大师圆寂了……”
她双手向她呈来了一只木盒。
他们死了,接下来谁说不会轮到她?
然而,更要命的是,也许二郎和三郎的不和在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不仅如此,三郎的狂症何尝不是那一次天灾疫病里遗留下来的祸根?
在三郎心里,她是因为巫法延寿才活过来。
三郎现在的眼神,实在让她想不起往日的他。
更可怕的是,他还按照村子里口耳流传的神婆巫法,把没有死绝的重病村民割喉放血。
她一手拉着一个,坐在漆黑不敢点灯惊了三郎的屋子里,徒劳地安慰他们。
十年过去,当初在驻马寺里庇护过她的十二位大宋老僧,已经渐次凋零。
这位已经快十五岁,最喜欢读宋书的少年,也许又回想起了那年疫病侵来时,三郎在村子里所做的事:
更不要提,还有那要把她拖走,鼓动着三郎继续干下去的许家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