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自己的积极争取,我得以继续留在南山寺修行。本以为自己就这样一直硬着头皮修行下去,但没持续多久,意外又发生了。祖孝孙在钻研雅乐的过程当中遇到了瓶颈,于是一个人来到寺庙里希望可以让自己恢复内心平静。因为他当时未得富贵,没有比丘接待他。偏偏是我在那一天当值,我想也许他知道我在南山寺修行,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否曾经在他的面前提起过南山寺。所以也搞不清楚他出现在南山寺到底是有意为之,还是纯属偶然。但是见面之后彼此都装作是意料之外,因为我与他之间还有师徒之谊,所以我利用工作之便招待了他。我们来到了一棵樱花树下,樱花已经凋零,树上已经长满了树叶显的郁郁葱葱。我说:“人的一生就如同这樱花一样,不停的推陈出新。”
祖孝孙说:“你打错了比方不是人生跟樱花一样,而是这人世间跟樱花一样。人生生不息,而一个人不过匆匆数十年就要驾鹤西去了。”我说:“你耗费那么大的精力去钻研古代的雅乐,要知道当今圣上对这个并不感兴趣。相比于过去的雅乐,他更看重燕乐,隋朝的皇上我喜欢在音乐当中分出华夏正声和夷狄之声。当今圣上就不同了,华夏和夷狄并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他们的音乐自然也就没有高低之分了。基于这样的一种想法,他并不重视对先王之乐的研究,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恢复先王留下来的雅乐。”祖孝孙说:“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迎合某个人,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做这件事情,身为华夏子孙,有必要把华夏正声流传下去,而不是让他亡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说这话的时候,祖孝孙的眼睛里擒着泪水,声音中带着哽咽,我说:“如果他注定要消亡,你又有什么办法呢?”
不等我把话说完,他立刻冲着我发出一声怒吼,说:“华夏正声是不会消亡的,因为华夏子孙尚在。”因为华夏子孙在,所以华夏震声不会消亡,这样的因果关系是不是成立?祖孝孙接着说:“身为华夏子孙,一定要上对得起先人,下对得起后人。”我说:“如果我能够出得上力,一定尽力而为。”祖孝孙说:“不过话说回来我也常常感到疑惑,觉得自己做这些事情一点意义都没有,但既然都已经做了,既然已经付出了那么多的心血,我就想把它做到底。”我说:“你说你专业的那个叫做华夏正声,其实这是很难说清楚的,《韶乐》《大武》都被认定为先王雅乐,但他们的风格却迥异。同样是雅乐,却有这么大的不同,这是很让人感到困惑的。而你把雅乐的范围又扩大了,综合周齐梁陈所认定的雅乐,一定了新的雅乐标准……”祖孝孙说:“我已经说了,华夏如果需要继续延续下去,那就需要正声。”
之后我穷尽各种办法推广祖孝孙所说的雅乐,也曾经写信给苗山风,希望他能够在这方面做一点事情。他没有直接驳斥我的想法,带在他的内心里,对我的这种想法感到非常的不屑。他认为皇上的想法是对的,大唐疆域辽阔,人口众多。宇内之子民都是大唐百姓,不太愿意从其中分出华夏和夷狄。更愿意把大家混在一起,大家都是唐人。父亲对于我的这种想法也是非常的不屑,他认为我这个人非常的守旧、非常的落伍、非常的固执、非常的不可理喻。尽管如此,我仍然选择支持祖孝孙,再后来祖孝孙在天气发生剧烈变化之后身体状况迅速恶化。出于对师父的尊重,我打算陪着他走完了人生最后一段路。是从南山寺告家来到了祖孝孙在长安的宅邸,看着祖孝孙躺在病榻之上日益消瘦,我感到非常的无助,又看到希望之渺茫。
再说裴寂从尚书左仆射的位置退下来之后,公务就减少了一大半。皇上从不因为公务主动麻烦他,去太极宫找太上皇,往往也没有什么正经事。久而久之两个人发现彼此都没有什么可聊的了,与其两个人坐在一起大眼瞪小眼,大家都感到尴尬,反而不如自己到处去走动走动或许可以增加一些见闻作为谈资。这一天他骑着一匹马,喝得醉醺醺的,不知不觉又拐进了一条巷子,鬼使神差的在祖孝孙的门前从马上摔了下来。听见动静之后,我赶紧跑出来观看。发现一个穿着紫袍,佩戴着金鱼的须发皆白的老头子。我赶紧将他扶起来,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才慢慢的缓过来,说:“我这是到了哪儿了?”我说:“你到了祖孝孙先生的宅地,请问你是你家府上的老爷。”他说:“我是司空裴寂。”听见这话我立刻行礼,不敢有丝毫怠慢。
裴寂坐直了笑着说:“你如何能确定我就是裴司空?”我说:“裴司空空是武德年间的重臣,谁敢冒充你呢?”一听这话,裴寂一脸不高兴,目中射出两道凶光,冷冷的说:“你的意思我现在不是重臣。”我说:“怎么会呢?再怎么说你也是太上皇的股肱之臣,皇上怎么可能不给太上皇脸面呢?”听见我这么说,裴寂突然泄了气,我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勇气,我甚至想都没想就说:“裴司空,其实一切都还有转弯的余地,皇上之所以对你感到不满,是因为他对另外一个人的感情极为深厚,而那个人又死在了你的手上。但我感觉皇上也不会把事情做得特别绝,因为他没必要为了你跟太上皇翻脸。当今这位皇上是个光明磊落心胸开阔之人,只要你让他看到你对大唐是有用之人,让他看到你这大唐的赤胆忠心,你不但可以幸免于难,还有可能再次被重用。”裴寂却觉得我说的话是异想天开,虽然他嘴上没有这么说。
之后我就给他介绍了祖孝孙的研究成果,虽说皇上本人并不在乎华夷之辨,但太上皇却很在乎这个,裴寂是太上皇最坚定的支持者。所以面对我展示的成果,裴寂泪流满面。他说:“能把这些东西交给我吗?”我说:“这件事我不能拿主意,不过我们可以一起向祖孝孙先生请教。”于是裴寂跟我一起来到祖孝孙的房间,看到你身上的紫袍和腰中的金鱼,立刻意识到站在面前的是一位大人物,便硬撑着要起来行礼,裴寂赶紧制止住了,说:“从你整理出来的这些东西来看,你是一位社稷之臣,是士大夫的骄傲。”之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祖孝孙立刻同意。明日裴寂来到太极宫向太上皇说起了这件事,太上皇听得非常认真之后无奈的笑了笑说:“朕已经是昨日黄花了,你给我说了这些也帮不上你的忙。”
裴寂说:“这段时间我一直都不顺,而且我也知道皇上一直在寻我的不是,我想把这件事情告诉皇上,留着我对大唐会很有用。”太上皇说:“二郎的想法跟我不同,这你是知道的。他对于华夷之辨一点都不在乎……”说到这里,太上皇的眼睛渐渐亮了,说:“有一件事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皇嗣承乾似乎非常喜欢胡虏的东西,喜欢他们的风俗,喜欢他们的语言,我听说他对于北边的丧葬风俗有着浓厚的兴趣。虽说个人爱好无可指摘,可身为一朝嗣君,这种情况难道不令人感到担忧吗?本来华夏正统,到最后把自己整成蛮夷戎狄,那样的话,千秋万代之后人们会怎么看待大唐呢?相比之下,另一个人情况则有所不同,玄霸的儿子现如今热爱文学,诗词歌赋皆有涉猎,他是真正华夏的皇子,是朕的骄傲。”到这里裴寂忍不住,浑身每一根毛都立了起来。
他睁大了双眼说:“太上皇,你如此喜爱这位越王李泰,就不怕他将来再演一次玄武门之役吗?”太上皇笑着说:“越王李泰是玄霸的儿子,皇帝就是再糊涂,不至于把皇位传给他的侄子吧!”裴寂说:“越王李泰乃是当今皇上的亲生骨肉,不过是被过继给了玄霸而已。”太上皇一脸自信的说:“皇帝金口玉言,既然已经颁布了圣旨,又如何能作废呢?”裴寂说:“古往今来颁布的圣旨又作废的事还少吗?”虽然裴寂说的非常恳切,太上皇还是非常坚定的认为越王李泰是玄霸的儿子,传承的是玄霸的香火。他说:“你说了二郎不会听,朕说了二郎也不会听,如果是越王李泰向他建议。”裴寂说:“此事万万不可,若是这个举动引起了皇嗣的疑虑,后果恐怕不堪设想。”太上皇说:“现如今皇嗣也不过是个毛孩子而已。”太上皇就是不听劝,裴寂忍不住长长的吐一口气,之后说了一句话,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下回再说。</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