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有人用力摇晃我的肩膀,游离的精神才慢慢回归。我缓缓眨了眨眼睛,面前出现了一位红发男子。
他用如常的目光望着我:“现在回过神来了吗?”
“……公爵殿下。”
熟悉的面容、熟悉的目光,还有搭在我肩膀上的手传达给我的温度,都是曾经我所熟悉的那位长辈的气息。只是,这同时也是刚刚选择了抛弃我的人的气息。
复杂的情绪交缠,其中并没有厌恶,却也不愿再将他身边当成一种可以暂避风雨的港湾了。
是因为料到了结果,所以父亲才选择将我托付给侯爵阁下吧?
我那时还反复考量着二位公爵的立场,只是从来都不曾有一瞬想到,原来是这样的原因啊。原来,是因为他们是代表派系选择了放弃我的人,所以父亲才……会与公爵争吵。
“啧,你为何要执意出席啊?”看到我空空的双眼,罗斯公爵仍然是心疼的,只是,他理智的判断永远都凌驾于他的情感之上,“哎,当时没能阻止那道传令,早已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从前,一直,我都敬佩着公爵他任何时候都能摒弃私人情感在第一秒做出最干脆果断的判断。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骑士,才是能够领导所有骑士的最优秀的统帅。
从案上堆积的公文,到会议中言辞果决的意见,还有每一次意外发生的时候……他的决断力都远远胜于表面上冷静古板的父亲。
自我决心成为骑士的那一天开始,父亲便是我眼中优秀到无人可及的人——如果有一个人,必定是罗斯公爵。虽然我没有见过他与父亲切磋、没有见过他全力挥剑,但是那种领导能力是父亲远远不能相及的。
不同于上一世冷酷到不让自己拥有情感的罗布利斯。公爵他,有着最真实、最充沛的情感。但是他的理智、他的判断,让他能够完全的克制住情绪的干扰。
曾经几时,我是那样的敬佩他啊……
可到如今,我才明白被他所舍弃的滋味是多么的不好受。
明明这两世的记忆清晰的告诉我,他的一个连亲情、连儿子都可以在衡量得失之后牺牲的人。
明明,上一世我还依稀听到先皇陛下说过,他坚信着二位公爵有着同父亲一样的忠诚,但他始终最信任的只有父亲。因为贝利特公爵有时优柔,而罗斯公爵则有一种常人不能约束的可怕。
至今,我才知道因何可怕。
“前几日,我应该抽空前去的。但是我想卡洛或许不会希望我私下见你,便只好作罢。”罗斯公爵如此道。
他心思始终细腻,他始终都是父亲的至交好友。单论私交之情,他始终都是对我最温和、最关怀的长辈。只是……
我看向站在一旁忧心忡忡的金发青年,露出一个可能有些勉强的笑容:“多谢您的好意,侯爵阁下已经提醒过我了。”
罗斯公爵默默望着我:“我很抱歉。”
我并未释然,我只是没有其他可以说的话,便道:“没事的,反正早晚都要经历的。”
“……”
“对不起,我能对小姐说的就只有这句话了。”
我出神地望着长吁短叹、向我真心致歉的罗斯公爵。尽管怒火中烧,却并不想再和他们多说一句,亦不愿回答任何问题。
并非真的怨恨他,也并非不知他的关心与致歉都是出于本心。我只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冷静的去选择原谅——我要怎样去原谅他啊?保皇派的沉默,都是因为掌局者选择了放弃我。
贝利特公爵从来不会发表同他相悖的意见,更没有理由在这件事上为我而舍弃派系的利益。而父亲原本就不能左右派系的选择,如今更是远在他国……
我又怎样,能够这样快的就原谅他啊?
但我更清楚,我没有怨恨他的立场。我只得双唇紧闭,默默站在原地,暗自希冀着他们快些离开。
『道歉,又有什么意义呢?』
什么都不能改变,什么都不能挽回。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语,全是拜沉默的同僚所赐——没有一个人谩骂我、侮辱我,但选择沉默的他们无一不是将我推入苦海的凶手。
我不能怨、不能恨,唯有沉默。
“小姐,晚一些我会登门造访。”看出我无声的用意,罗斯公爵不以为忤,只是深深的叹息之后向我欠欠身,而后转身离去。
连同所有围观的人,都散去了。
他,贵为公爵,贵为所有贵族之首。而我仅仅是侯爵之女,父辈爵位不及他、职位不及他,一切都不及他。
向我欠身,已经是万分的屈尊。他的歉意,并非做给旁人看,也并非逼迫我说出原谅……换了我,也未必能做得更好。换了谁,也不能说他的道歉是作伪。
我至少应该回礼了,但是我连一根手指都不能动弹。
『就这样吧。』
我垂下眼眸,听着那些分辨不清的脚步声或近或远最终离开——心下仍是空茫一片。</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