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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镇上不太平,总有匪徒进镇滋事。张老爷资助镇长抗匪,自然成了匪徒的眼中钉,他深怕家人被殃及,便让张夫人带着儿子悄悄离镇,去娘家躲避,随行也只带了一个林五娘而已。
经过瘟疫盛行的村庄是他们的不幸,张夫人身边有林五娘,又是不幸中的万幸。
那个村庄的人,都在等死,附近村庄的人,都在等他们死。村民们因一场瘟疫变得多疑、冷漠、自私、甚至残忍,他们野蛮又暴力,完全不顾一个母亲的哀求,他们一定要把她染病的儿子送回瘟疫村,甚至也想将她们一并送回。
幸好,林五娘遇事镇定,忠心耿耿,在她毫无注意时,主动留下照顾孩子,好让她去离得不远的娘家求救。她忍下不舍,别了二人,速速赶回了娘家。
那场疫情比她想得更严重,瘟疫村只是其中一处,她娘家所在的镇子上,已有十几人发病。人人谈之色变,包括她的娘家人,当她请父兄帮忙去瘟疫村要回儿子时,他们都无拒绝了她,甚至她想独身回去,也遭到了他们的阻拦。
她哭,她闹,她以死相逼,都无济于事,直到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她的母亲前来劝她,为了肚子里的孩子放弃她的儿子。她只当听了个笑话,假意答应,趁无人防备之际,偷偷离家,义无反顾踏上了回去的路。
她当时就一个念头,她要将她的孩子带回渠城,带回他父亲身边救治,他一定能活过来。可是,她肚子里的那个却不配合,腹痛得厉害,身下见血,步履维艰。她还是被赶来的父兄抓了回去。
医师说,孩子差点没了。
父兄终于松口,答应去瘟疫村将孩子接回,她将养塌上,度日如年,一次次抚摸上自己的肚子,也逐渐感受到了它的存在,仿佛在畏怯地、不安地、焦灼地与她对话。
是她想得多了,尚未成形的胎儿,如何会有情绪,不过是她心里的一面镜子而已。其实是她自己,在不安、畏怯、焦灼。
并非杞人忧天,她的不安,早在离开那座瘟疫村时,从栅栏外村民或悲伤或麻木的眼神里,便有端倪。只是在遭遇同样的境遇时,她不愿相信自己也会有和他们一样的结局。
她不要和他们一样,失去自己的亲人。
可是,天不怜她。三日后,父兄回来了,与地方村民诸多交涉,终于带回了她儿子的骨灰。
瘟疫之下,尸身必焚,她再也见不到她孩子的模样,而她的孩子,临死前也一定在念着他的母亲吧。光是想到这个,她便悲痛不已,哀恸何及。可她的悲痛,于已故长子无济于事,于腹中骨肉却是毒害。医师说,她的这个孩子很脆弱,稍有不慎便会滑胎,她唯有忍住悲痛,静心将养。
这可能就是大人的悲哀,为人子女,为人父母,为人夫或为人妻,几重身份,便是几重牵绊。失去了一个亲人,总会心伤难抑,但无法轻言离去,因为还有其他的亲人。
便如她,不得不为了肚子里即将出生的孩子,去遗忘她没有照顾好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