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说法多少带着点讽刺意味,不过张嫂子打从心眼里觉得,她跟张麻子确实登对,老天爷注定要让他们在一起的。
张麻子对她也还不错,虽然公公婆婆走得早,在她坐月子的时候没有人照顾有点难熬,不过张麻子会亲自下厨做菜,会洗尿布,夜里也会帮忙哄孩子。
心里有太多苦的人,只要一点点甜就够了,她本来就要求不多,所以对这样的生活已经满意之际,若是下一胎能给张麻子生个儿子,凑成个“好”字,让她下半生初一十五都去给菩萨上香她都愿意。
可是谁知道今年会是个灾年,开春就挣不到什么钱也就算了,还爆发洪灾,最终凌云县被流民公婆,家门被人破开,张麻子挡在她和孩子面前,被人劈成两半。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将他合起来缝好,又是怎样掘开后院地面把他埋下去的了,那片记忆几乎是一片空白的,她所能记得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旁枝末节。
比如屋里遗留了一只血染的布鞋,她捡了起来,想着张麻子有洁癖,出门回来鞋子沾了丁点灰尘都要换鞋,这么多血他肯定会皱眉头。
她拿着鞋子到井边刷了大半天,也没能把血迹全部清洗干净,要不是孩子饿得哇哇大叫,她还能刷上半天,一天,两天,甚至三天也说不定。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几天没吃东西,孩子吸出满口血的时候,疼痛才唤回她的神智,她把藏在地砖里的小米挖了出来,煮熟后闻到米香那一刻,她的知觉才恢复了些许。
然后哭得差点断气。
若非还有个孩子,她就跳进井里,跟张麻子一起去了。
是孩子救了她。
可是那点小米又能吃几顿?没几天,家里就一粒米都没有了,她手上还有一点银子,也是藏起来没被搜走的,但这时候银子又有什么用呢,外面没有人卖东西,她也不敢出门。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见了惊天动地的轰炸声,孩子被惊得嚎啕大哭,满城硝烟弥漫,仿佛末日到来一样。
她抱着孩子躲在米缸里,浑身发抖,心里不止一次闪过这样的念头:这样活着还有什么盼头,不如把孩子一块带走,也免得他在人间受罪。
随后是打斗声,呐喊声,她知道外面发生了战斗,却不知道是谁在和谁打,直到所有声响消失,外面恢复宁静,隔壁传来窃窃私语声。
“隐龙寨赢了!我们可以出门了吧?”
“你想找死吗!隐龙寨跟那些流民有什么两样,说不定比他们还要凶残,这时候出门,命都保不住。”
“总不能一直躲在地窖里吧,这里都发霉了,臭死了。”
“臭点总比没命好,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么娇气。”
……
她有点恍惚,隐龙寨的名字她是知道的,先前张麻子接不到活的时候,曾经提过一嘴,说是隐龙寨招工人,他想去试试看。
只是因为她刚生完孩子,身边不能没人,他才打消了这个念头。</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