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诶,”她一直托腮的双手倏地垂下,上睫毛快速扑扇空气,“话可不是这么说,我还不是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
“我跟他有不有情呢,还轮不到我们来决定。这是双向关系,又不是单向表达。”
“可是,我就是觉得你们很般配!”
“你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胡冉冉,你可别给我继续在这磨磨唧唧。”说到这,我已懒得再跟她周旋,一心只想快些结束,搞清楚她急急忙忙地来找我究竟是所为何事。
她的身体又继续朝后一些,像一株被人触碰过的含羞草一般:“我……”
见她口密如紧,我也只好使出终极招数,“三,二,一!”一根亮晃晃的手指,在她面前甩来甩去。
但今儿,“终极招数”却起不到丝毫作用。胡冉冉,依旧无动于衷。
“行了,”意料之外又有些自讨无趣,我赶紧收拾桌上的文件,站起,“我还得找罗氏报告工作,不跟你贫。”
话音未落,我便大步朝门口走去。
但就在我即将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身后又再响起冉冉的声音:
“总,总监,我跟淮安复合了——”
好家伙,敢情我先前又做了一回坏人。
众所周知,当你的朋友面临分手危机,或者已经分手不久之时,你是万万不可劝她,更不可在她面前说她前男友的坏话,亦不能对他们的这段恋情评头论足。
以上,都是大忌。可偏偏,当时情急安慰冉冉的我,正中其中两条。
“你……”我定在原地,思索片刻,但忍不住还是往冉冉驱去,指着她的鼻子,“你真的跟淮安复合了?”
“嗯。”她有些许被吓倒,整个人不敢挪动半分。
我再度闭上眼睛,默默翻了个白眼,不令她察觉:“你应该没有跟他提及,那些我说过的话吧?”
“没有,绝对没有,”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还伸出三指对天,“我发誓,我绝对没有说。我要是说了……”
“得了,得了,你也不用发毒誓。我只是怕以后有什么场合见到淮安,会被针对而已。”说完,我转头向一旁。
“总监,你放心。我男朋友,于淮安绝对不是那样的人。”
左一个于淮安,右一个男朋友,看来,冉冉对复合一事,还是很开心。难怪,这段时间,她又做回她自己。
“小姐,”怀里的文件被我抱得更紧,“你不顾一切地冲进来,就是为了跟我分享快乐?”
“也不是,”她的手指就跟那麻线一样,交织在一起,难舍难分,“就是……”抬眼,一双大眼睛把我看在眼底,“万一淮安又跟我求婚……”
“答应他。”
我回答得简洁明了。
“啊?可是,可是你忘了吗?上次打台风的时候……”她的嘴唇变得干燥,呼吸变得急促,“我告诉你……”
“我记得,”我走向办公桌,将文件放在其上,侧向桌角,轻轻坐下,“你哭得那么撕心裂肺,那么梨花带雨,我又怎么可能不记得。”话音未落,我抛给她一个略带心疼的眼神。
她一听,疾疾跑过来,双手撑着桌面,挤入我身边的余位:“那,那你怎么还劝我答应呢?这,这明明是我最难过去的坎啊!”
“冉冉,”我没有看向她,而是盯着那个倏地显得距离我们很远,很远的大门说,“这不是你的坎,这应该称作你人生的真正跳板才对。”
“跳板?”冉冉不解,重复一遍。
“嗯,”说到这,我的眼神终于对向她,我甚至可以将她的睫毛看得清清楚楚,“你之前不是说过,芦苇应该明白自己的价值,风来的时候要弯腰,风走的时候要抬头。”
“嗯,我是这么说过。”
“但也并非全部芦苇都需要如此,有些芦苇乘着大树,便不用随风而变。”
话音未落,冉冉也明白了我的意思,懂得我接下来要说些什么:“总监的意思是……”
“就是那个意思,”我微微扭头,侧向她,“淮安就是你的大树,不论是他的家境,还是他的眼界,凭借这些,以后他必定是人中龙,而你,很有可能是凤。你之前不也想着在这座城安定下来吗?既然淮安那么喜欢你,大大方方地接受,总比翼翼小心的躲藏要好。”
冉冉似乎是听进去,可我的声音却与她内心的想法相抵:“但是,我对淮安的态度,与对先前接触过的男人都不一样。我是真心喜欢淮安,只是一想到,他向我求婚的那一刻,我居然在想钻戒值几个钱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很恶心,很陌生,很讨厌!”
说到最后一句话,冉冉更是半握拳头,砸向自己的大腿。
我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握住她的肩膀,搂进怀中:“我明白,我明白这一种感受。虽然我没有经历过,但我知道,自己开始怀疑自己对他感情的瞬间,有多么难受。”
我何曾没有经历过?去年在顾清与光明之间,我首次抉择的一刻,我就第一次尝试到怀疑的味道。
“冉冉你知道吗?每一个人,这一辈子,改命的机会只有三个,分别是出身、学历,还有婚姻……那些能够凭借拼搏逆天改命的人真的很少,因为这不仅要依靠努力,还依赖机遇。所以,你能得到淮安的偏爱,真的很幸运。”
“可是……”她还是很犹豫。
“别再‘可是’啦,”我装作有些生气,捧着她的脸,“淮安既然给了你安定的资格,你就安心地接受他送你的一切。你不是还有爱可以还他吗?‘爱’就是你身上最珍贵的东西,要是淮安知道你如此讨厌自己却又深爱着他,他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婚姻,有的时候也是资源互换,各取所需。”我顺着她秀发的纹理,一下又一下,抚摸着。
“林季……”冉冉倏忽泪眼婆娑,眼底盈盈,珍珠般大的眼泪挂在那里。落下的瞬间,抱住了我,再度像台风天那般,恸哭:“你真的太好了——”
“好啦,好啦,别哭,别哭,要是让淮安看见,还以为我在欺负你……”
“我一定要告诉我男朋友你有多好——你是我在这边最能谈心的朋友——”
虽然冉冉每句话都离不开淮安,虽然她还是用着哭腔说着最动人的话,虽然……眼前的这幅画面,仍是有些许好笑。
但是,我觉得这一分一秒都值当。
下午六点的办公室,有斜阳走进,他藏在我们身后,像橙红的灯光一样,将我们的影子,似剪纸般剪出,投射在墨灰的地毯上,并不断延伸,拉长。</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