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我忍不住，还是问出那个憋了大半年的问题。
我的双肘压在桌面上，舔舔嘴唇，十指搅在一起：“我想问啊……那么多车，那么多好车，怎么偏偏你就买了阿特兹？”
可他，就像事先预料到一般，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镇定地缓缓放下吃到一半的汉堡——当然，汉堡还是被他紧握在手中，搬动椅子，朝我近些，再近些，紧紧看着我：“其实，你不是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人，我估计，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那……”
“那是我上一段感情中，应允前女友要买的车。”他说得很平静，看得出来，这是他重复多次的答案。
“那你还……”
“不喜欢了。”
我没有办法将他所做的一切联系起来，“可是……”但也苦于不知道该怎么继续问下去。
“你还记得，我说过我们分手是因为我忽略她太多了吗？”顾清咬下一口汉堡，嘴角沾满酱汁，似乎我的问题根本不足以影响他的食欲。而后，舔干净大拇指的酱汁，朝嘴里投入一块薯条：“工作室刚步入正轨那会，我每天都很烦躁，忙着干活，串着酒局，夹着平板，跑着不同的圈子……压根就没想起那位抛下家乡江西的所有，陪我来到这里的她。”
“然后，我赚了点钱，一口气买了好几辆机车。可是答应她的副驾驶的事情，却一拖再拖。直到后来，她心灰意冷，刚好碰上森淼出事，我们也就和平分手。”他没有停下咀嚼的动作，随即单手掰开可乐瓶盖，灌下一大口——我甚至能听见他咬碎冰块的声音。
发出一声畅爽的感叹后，他继续：“所以，给不了她幸福，我也不想耽误她。毕竟那时候，我真的不懂珍惜眼前人……再后来，什么都熬过去了，我手里攒了二十多万，一咬牙，就买下阿特兹。现在回想起来，曾经的我，大概是想赎罪，买个安慰。”
“不过，说什么都晚。以前，我以为她只是想要一辆车，其实……她需要的，不过是我实质的付出，而不是我一味的，并不往心里去的承诺。”
“的确。某些时刻，承诺只是缓兵之计。”我默默应和。
“后来，她遇见了一个对她好的人，我也祝她幸福。”这时，他直接拿起可乐，仰头大喝，喉结上下跳动，冰块尽情地与他的牙齿碰撞，倏忽才反应过来我刚刚说的话，“难道林季，你……也试过给出做不到的承诺？”
我拆开鸡块的包装盒，翻找番茄酱：“嗯，算是吧。半年前，惧怕婚姻的我，也曾对光明允诺。”
“那你现在还惧怕婚姻吗？”
“我不知道。”朝嘴里丢进一块，我看着他，“我觉得，我惧怕的不是婚姻本身，而是，那位能让我义无返顾拿着户口本，冲进民政局的人，还没真正走进我的生活。”
他轻轻点头，似懂非懂。而我，则希望他能听出我的话里有话。
“陈先生他……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这种冲动就不曾出现过吗？”
“曾有过那么一两次，但后来，都被理性打败。可能是这份冲动，还不够强烈，再或者，我们都太强势了，始终没能够意识到，爱情是两个人的事。他以为我无坚不摧，我以为他无所畏惧。”
说完，我与顾清都是沉默，仿佛在过去与将来之间，我们双双卡在了这个炎夏拥挤的麦当劳里。
“说实话，我挺羡慕罗师傅跟罗氏的。”倏地，他冒出这么一句话。
“罗氏跟罗师傅……你都知道了？”
“当然知道，我认识罗师傅那么多年。最初的政府项目，还是他替我牵线搭桥，更别提合作了那么多年的罗曼尼。”终于，他把鸡腿堡余下的几口通通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就跟自家车的车枕“悲伤蛙”一样，猛嚼几下，咽进去，“罗氏办公室里的藤椅，其实是去年年中罗师傅拜托我找工匠定制。”
听到这，我的思绪有些恍惚：“所以，那张藤椅……是罗师傅的？”
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闭眼，又睁眼。
“那怎么就到罗氏……”
“四个月前，罗氏主动联系我搬进去。”
“那你都知道了？我是说，罗师傅他……”
“嗯，有好几次做检查，是我陪他去的。”他抽出另一杯可乐，贴心地帮我把吸管插上，推到我跟前，“葬礼我没有出席，因为他叮嘱我，不能让罗氏太愧疚。上个月，我有开车去他老家，在墓前陪他喝了一小会酒。”
我拿起可乐，喝了一口，很多气泡，无声地冒上来，横冲直撞地划过喉咙，直奔我的胃，但顾清说的话，我根本来不及消化。
直到半分钟后，我仍是愣愣地望着面前所有，不知该作何反应。
“我们都已经做得很好了。这是罗师傅自己的决定。”
“不是，”我终于开口，缓缓道来，“我在想，到底是‘两个合适的人，不曾相见’更悲哀，还是‘两个相爱的人，无法在一起’更悲哀？”语气上扬的瞬间，我抬头望向他，并等待一个答案。
顾清没有犹豫，看着我，不容思索，拿起纸巾，擦擦嘴巴：“我认为，不论如何，活在当下最重要。”
“我也是。”
“那你遇见了那个合适的人，或者是……那个爱的人了吗？”这一次，轮到他在翼翼小心地等待一个答案。
从他的眼底，过去、现在、将来同时显现。
我准备伸向薯条的手停下：“我……我，事实上，我在等待他的回答。”</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