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瞅了我一眼,便扭过头去摸着剩下的蝴蝶兰:“我女儿。”
“啊哟!”大叔的啤酒肚晃几晃,我仿佛听到了咕嘟咕嘟的声音,“原来是林季!我就说怎么那么眼熟。这么多年过去,你女儿还是那么漂亮。”
我指着自己,向父亲投去求助的目光,但父亲全然感受不到我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只顾摸着兰花的叶子,与她进行至高的精神交流。
“我是霍叔叔呀!林季,你忘了?你小学同桌霍天凯的爸爸,霍叔叔——”霍叔叔抬起手,竭力把余下不多的头发捋到脑后,想要恢复自己年轻的刺儿头。
我假装一拍脑袋,满脸堆笑:“原来是霍叔叔,我就说怎么这么熟悉,一点都不面生!您还是跟当年一样帅!”
“老了,老了,你瞧瞧我,现在的肚子比你爸的还要大!”
老爸直起腰,敲敲劳累的脊椎:“几个月?”
“啊?”
“我问你,肚子里的孩子几个月了?”
“好几年咯——”
二老站在那里,就着彼此的啤酒肚开始互损,不时发出几声爽朗,中气十足的笑声。
说实话,我完全想不起来,霍天凯究竟何许人也,更别提他爸霍叔叔,但此刻,我好像又瞧见不一样的父亲。
“嘟,嘟——”
霍地,我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电动车喇叭声。单听这杂乱无章又焦灼不安的噪音,都能猜到电动车的主人,是个不靠谱的家伙。
“儿子!你回来啦!”
“爸——你怎么今天还开店?”
“你林叔叔过来看花。这生意不做白不做,哈哈!”
缓缓转过身去,凭借来者的声音,我忽然想起来,霍天凯,就是那个害我三年级,清扫了整整一个月学校操场的家伙。原因很简单,我们结拜兄弟的时候,不小心折下当年校长最心爱桂花树的嫩枝。
后来听说,那棵树的具体方位,精细到一分一毫,都是校长花重金找了非常厉害的算命师傅,实地考察、就地施法才敲定的风水种树宝地。
再后来,我们,毕业了;校长,被查了。
“儿子,来,我给你介绍一下,林季。”霍叔叔俨然一副见着儿媳妇的表情,“你还记得不?林季,就你小学时候的同桌,特漂亮的那姑娘……你三年级的时候,回家还不是说长大要娶她……”
“爸!那都是以,以前的事!”
霍天凯,跟我记忆中迥然不同,以前的他,在我眼中,鹤立鸡群,凭借精致的五官,秀气的脸庞,满分的试卷,成为当时我们女生高票投选的班草;但今天的他,就像干瘪的海绵丢进水里泡胀一般,四周都是腻腻的油渍。
“叔叔,不如您先招待我爸吧?今晚,亲家还要来我们家,得快点搞定,早点回去帮忙。”
“行!叔叔这就去给你挑盆好的。”他朝天凯打个眼色,就带着我爸走进火红红的一片。
我摸摸脖子,张嘴正想寒暄几句,不料却被天凯的话堵住嘴巴:“我……”
“我爸的话,你听听就算。我知道,你有男朋友。”
“我……”我瞪大眼睛,一个字,在喉咙里卡了足足半个时辰。
“几年前同学聚会的时候,我加了你微信,你最新一条朋友圈里,是你男朋友吧?”
“是……”
最新的一条朋友圈,是我为光明庆生的照片。照片里的我们捧着蛋糕,脸贴脸,相拥在一起。
“天凯,你现在……”
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裤兜里的手机忽而响起。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来电显示,又看了看天凯。
他说道:“没事,你接吧。我们改天再聊。”
其实,我望向他的原因并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而是连我都不相信,罗氏居然会在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
咽下口水,按下接听键:“喂,罗氏。”
“林季,你现在在哪?”
这是她第一次称呼我为“林季”,而不是“林经理”。
“我在老家这边。”
“从你那去英德要多久?”
“如果坐高铁,只需要三个小时。”我背过身去,看着车来车往,“罗氏,是有什么情况吗?怎么突然提到英德……”
她的声音颤抖,但并非是要哭出来的颤抖,而是拼命压抑自己的苦劲:“林季,罗师傅他……”
“麒麟去世了。”
突然间,我的脑袋一阵巨响,而后是无尽的“哔——”,就像电视倏地失去信号的怅然感。
我的世界,骤然失去讯号。</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