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忽,叔倒抽一口冷气,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我,语气阴暗:“这女人太优秀也不一定是好事。侄女,你今年几岁了?”
“还,还有两个月就28岁……”
“28……”他摸着花白的胡渣,“那距离30岁也不远啊。林季,”突然把手叉在腰上,盯着我,“这男人选老婆,是从上朝下看的。但这女人选老公,可是从下朝上看的。你眼界也别太高,不然再过几年,可要被年轻的女孩子甩在后头。”
听见这番话,我自然是气不打一处来,朝前迈一步就要与他理论:“叔,话可不是这么说,男女关系平等……”
“弟,”骤然,我爸发话,“你嫂子应该做好包子了。你最爱的韭菜猪肉馅,快下楼尝尝。”
“好勒,哥,我这就去。”说完,叔从父亲的烟盒里再顺走两根烟,就屁颠屁颠地跑下楼。
而我,只好看着他的背影,独自泄气。
“你叔叔的话,可能扎耳朵。不过,听听就算,你别往心里就行。”
我缓缓转过头去,父亲竟从口袋里拿出烟盒,递给我一根红双喜。
“爸……”我愣愣地看着他,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昨天,我就闻到你房间弥散的烟味。这么多年的老烟枪,就算瞒得过你自己,难道你以为瞒得过我吗?”
“这事,我妈知不知道?”
“她吸了那么多年二手烟,”我爸弹弹手中的烟灰,手臂上的老人斑突然令我一阵心酸,“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舔舔嘴唇,最终还是把烟还给父亲:“你们就没有什么想问……”
“你都多大了,自己会说的。”
“爸,”我思索片刻,看着垃圾桶里密布的烟灰,“你跟老妈,为什么结婚?”
“我们是奉子成婚。”
“奉子成婚?!?”这个消息令我震惊的程度,完全不亚于老吴怀孕被爆出。
父母是六零年代生人,要知道,奉子成婚在当时,是一件多么需要勇气的事。
他反倒有些惊讶:“你妈没跟你说?”
“她怎么可能会跟我说这些。”我咬咬牙,听着楼下的高谈与阔论。
“我还以为……”父亲的发际线,好像自从爷爷去世后,就走高了一些,但愈长愈像弥勒佛的耳朵,反倒是这个年纪的福气,“你们女人之间,会聊点这样的话题……在结婚之前,你妈要给你上一课才对。”
我看着父亲又取出一根烟,往嘴里送,眼看再不问就来不及:“爸,活了这么多年,你觉得人为什么要结婚?”
“你读了那么多书,还不知道?”
“读书又不能当饭吃,出社会之后,”我低头,眼看被抖落的烟灰在我跟前翩扬翻飞,比那二月的柳絮扭得都起劲,于是想起冉冉、迈克、聂小婵……“才发现书里教的都是什么狗屁东西。”
父亲蓦然被我的一番话惊到,定定神,才继续娓娓道来。
“结婚不为什么,如果一定说为什么……”他的八字法令纹越显深沉,“就是为了早点结婚。”
“早点结婚?”
老爸反手,看了看二指夹着的烟头:“结婚都是靠的一股冲劲,年轻时候不结,等老了,就会越来越不想结婚。”
听到这,我陷入沉思,好似从那垃圾桶里正翻动一片汪洋,咕噜咕噜,要淹了我——
随后,那块浮木出现,印刻着陈光明的名字,它就好像一块包裹灯泡的防水布,而陈光明曾经说过的所有话都一一浮现——“庆祝你如愿抢到捧花”、“喜欢你”、“再给我几天时间”、“对不起”、“兄弟竞争关系”……密密麻麻,就像要冲破这层薄薄的枯木。
他的光刺得我的手生疼,照得我的眼睛发酸,所以我只好拼尽剩余的力量抱着他。
但是,就凭一块浮木,怎么能够支撑着我跨过这片暗潮涌动,烟波四起的大海?
“爸,我还不想结婚。”
“是对陈光明这小子没有信心吧?”
“嗯。”
“其实,你爸当年我心里也没有底。”父亲把烟屁股丢进垃圾桶,收好烟盒,以防母亲会看到,又打开四周的窗户,方便通风,“不过事情都发生了,总得对你母亲负责到底。”
“那……您后悔过吗?”
父亲抓紧窗帘的手逐渐慢动作,“不后悔,”转过头来,我好似看到了当年的他,“毕竟有了你和你哥,现在还有了宏熹。二十出头的年纪,谁看人会那么准,能有那么准的话,早就奔股市去。从此,股场没有巴菲特,只有我。”
“噗嗤——”相识27年,我第一次发现老爸的幽默感。
“不过女儿啊,要是对陈光明连这种冲劲都没有的话……”父亲缓缓向我靠近,阳光走在父亲身后,透过光晕,我仿佛看到当年来不及见最后一面的爷爷。
“那你就要重新考虑一下。”</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