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的气势,无时无刻不像站立在城墙上的将军——纵是身后是一座空城,你都能感受到,城门内,千军万马,正踏浪而来。
“话说,”陈老终于心满意足地放下酒杯,“这罗师傅也是一位好军师。当初罗氏与她丈夫争夺企业的时候,罗师傅在背后,也没少支招。”
“所以,林季,既然你师从罗师傅,那可得好好学。从他那,你还是能学到不少东西的。”
“是。”
“不过这罗氏也是可惜,大好的青春埋葬在了自己的丈夫身上,”陈老笑笑,眼底都是轻蔑,食指拨弄杯壁,“所以说,婚姻大事,终究还是需要父母准许。毕竟,我们这大半辈子的苦,绝对不白吃。”
“林季,我看你挺适合的。”他没有醉意,可看起来却像是泡在酒缸子里许久,不知道是太高兴,还是犯了迷糊,“你长得端正漂亮,而且又有急智,咱们陈光明,就缺像你这样的贤内助。”
“可女人,有的时候还是不能太聪明,要犯点迷糊,譬如罗氏,就是一时糊涂又不知糊涂下去。这半路的明灯,往往最致命。你说对吧?林季。”
从坐下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时刻提醒自己,陈老是一只老狐狸,但不知他是真的喜欢我,还是葡萄酒逐渐在我的胃里发酵。
在任意一者的影响下,我竟不假思索地说出:“对。”
随着菜式的更换,话题的焦点也慢慢从我的身上,转移到了陈氏企业。
“光明,八月底在罗曼尼度假酒店有一场酒会,届时你记得参加。”
“是,父亲。”
“光荣……”
“父亲,”整顿饭,光荣几乎餐巾不离手,连说话的时候,都没有停止嚼动嘴巴里的食物,“那种场合你就不用劝我去,光明自己去就行。”
陈老依旧面不改色,示意服务生继续给自己添酒:“现在是非常时期,况且你不是又投资了一家教育机构吗?多认识些朋友也是好的,就当做给你未来大嫂拉拉生意。”
听到“未来大嫂”这四个字,我并没有欣喜,而是内心一颤,刚刚吃下的东西都要从胃里涌出来。
“行吧,我会去的。”
“这酒很不错,”陈老没有继续回应光荣,举起酒杯就询问起服务生,“这是什么白葡萄酒?味道淡雅,我很喜欢。”
“先生,这是17年的长相思。”
“很不错,”陈老举杯饮尽,漱了漱口,对franky说道,“光明,你去把账款解一下。顺便再带一瓶酒过来……咱们今晚得喝个痛快!”
“好的,”光明缓缓起身,“父亲。”
“光荣,你跟光明一块去吧。他对这家店还不是很熟悉。”
光荣将最后一块封口小甜点丢进嘴巴,碎屑哗啦啦地掉落。但他也毫不在意,单手揽过franky就往另一头走去。
随着他俩的身影渐渐消失,我与陈老之间的气温,可谓是令人寒毛微竖。
“林小姐,你也了解我们家族现在的情况。”
“是……”
“另外,光明之前的婚约,你也知道了。”
“知道的。”
“那我就开门见山,”陈老摆摆手,示意服务生也离开,“我想你也看得出来,我是故意支开他们。说实话,想见你这一事是真的,迫切地想要见你,这一事也是真的。”
“归根究底,我还是想看看,能让我儿子快速恢复状态的女人,究竟是何许人也。当然,你的今晚表现着实是超出我的期盼。这饭桌上的话,”他敲敲桌面,“自然是真假交杂,但是我望你做我们陈家媳妇的事,是真的。”
“现在正值光明的事业重整旗鼓的重要时期,我跟他的母亲,自然十分希望能有人支持他……这种支持呢,也不是口头上说说,我们都盼着你能为陈家做点贡献。”
“再说了,我跟光明的母亲,年纪就摆在那里,可惜啊,”陈老遥望远方,“现在都没能抱上孙子,眼见两个儿子都三十好几了,我们心里是着急得很……”
“叩,叩。”
忽然间,响起了陌生的敲门声。
“谁?”
“陈老,”一个喜笑颜开,嘴巴咧到后脑勺的女领班走了进来,“今天这么好兴致呀……哎哟!这是您家姑娘吗?长得真俊俏!跟您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
我正想张嘴,不料被她抢了话头:“潘小姐呢?我刚刚看见了两位公子……”
“这是光明的女朋友,林小姐。”陈老用膝后推拉椅子,发出漫长又刺耳的摩擦,“另外,潘小姐跟光明已经解除婚约了。”
当时的我,仰头看着陈老,从他毫无笑意的皱纹与颤动的斑白眉毛,我能够推断出——那晚的他,绝对没有喝醉。</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