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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惜年(微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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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憎恨过吗?

你畏惧活下去吗?

你试图自杀过吗?

我叫惜年,今年十六岁,生活在婆娑大陆的边陲小镇上。我没有父亲,之所以没有并不是因为他死了,套句母亲常说的话,若是真死了才算好呢。十二岁的时候,父亲离开家后,再没有回来。母亲没有托人找过,好像我们的生命中从来没有这个人一样。

今天是我十六岁的生日,母亲一如既往的忘记,倒是母亲的生日我一日未敢忘,记忆中有人同我说过,每一年都要记得她的生日,为她庆生。我家很穷,父亲在的时候穷,父亲离开的时候穷,我能做的,便是每一年在她的生日的早晨,煮一碗长寿面,面里放上两个煎鸡蛋。我自然是没有钱买礼物的,常常扯了家里废旧的衣物,或者做一副手套,或者裁一个帽子。母亲有很严重的偏头痛,每年冬天寒风一起,她总是靠着咒骂才能熬过去。我很习惯这种咒骂,这是一段不断被重复又逐年被添加的话,最初咒骂的对象一定是父亲,诸如无能、懦弱、下贱之类的词,母亲每每开骂后父亲必然是躲出去,有时候深更半夜回来,有时候几天后回来,我不能走,只能靠着冰冷的墙壁,听母亲一遍遍的重复着咒骂。母亲一定会注意到消失的父亲,然后她咒骂的对象就成了我,毕竟,我是那样的像父亲。

我的记性很差,不能记得儿时的事情,但我比其他大部分孩子都更清楚自己儿时的往事,因为母亲三五日便会重复一次。

母亲说她见过的大部分孩子都很天真可爱,有事没事便会傻笑,可我不会,小时候就是一副死人的脸孔,碰上事情,只会傻呆呆的站着,不笑,也不哭。我虽然不记事,但记得一件事,小的时候母亲很喜欢邻居家的孩子,家里偶尔得到一点糖果,她总爱拿去哄那个孩子。我记得那是一个爱笑的孩子,犯了错会耍赖,哭的撕心裂肺,他的家人便会抱他入怀,轻声细语的哄着。

母亲没有抱过我,她总说在我很小的时候,父亲整日整日的不着家,她只能带着我一起下地,耕地的时候背在背上。可在我仅有的记忆里,从来没有那样的画面。我有限的记忆里,母亲喜欢一个人站在田埂上,沉默不语的望着远方的天空。我大一点以后才懂,母亲的沉默是一种寂寞,她曾在醉意朦胧的除夕夜里说过,她是被家人抛弃的孩子。

我没有见过她的家人,我只见过父亲的家人。

自私,凶残,狠厉。

八岁那年,父亲的弟弟欠了大笔的赌债,他喝的酩酊大醉,踹倒了我家的大门,手中挥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尖刀,叫嚷着让父亲拿出钱来。父亲吓的跑了出去,母亲独自站在院中,冷静的回答他,家里没有钱。叔叔挥动尖刀削断了母亲的半截辫子,夜色下母亲的影子抖的模糊。我躲在灶台后,远远的观望。

叔叔没能拿到任何东西。他走以后,我从灶台后爬出来,扶起倒地的门,用几根棍子撑起,再用几框柴火抵住。

我走近母亲,还未开口,母亲甩了我两个耳光,一个在左脸,一个在右脸,我没有避,也没有哭。这是母亲第一次打我的脸,她打过我很多回,但从未打过脸。她说过的,我太矮,只有打头最方便。脸很疼,母亲用了很大的力气,那个时候她的指甲不短,刮过脸时割的我很疼。

她说了一句话:“你果然和你的父亲一样的懦弱没用。”很奇怪,按理八岁的我记不住那么完整的句子,但是这句话我记得很清楚,因为这句话,在以后的很多年被她不断的重复,扩充。

十岁的时候,家里的破房子支撑不住,父亲挣了一点钱,我们打算拆了房子重新建,也就是那一年,我们家开始了噩梦一般的生活。房子建的很小,爷爷奶奶不愿意把地腾出来给父亲,房子建到一半时,半夜时姑姑和叔叔倒了许多的粪在新房的周围。母亲和父亲大吵,父亲什么都没说,一个人拿着铲子把粪便处理干净。房子快完工的时候,叔叔又打上门,母亲说父亲没有逃,却敲起了锣鼓,不停的说,打的好。

母亲被打了,父亲叫着好,而我依然躲在厨房的灶台里瑟瑟发抖。那个晚上父亲再次失踪,我收拾完残局再次站在母亲面前,母亲又打了我,打了多少下我记不得了。再后来的事情我并不清楚,母亲似乎闹去了族里,但族里的长老们没有帮母亲,反倒是训斥母亲不守妇道,蛮不讲理。事后母亲告诉我,父亲并未辩驳,反而赞同长老们的判决,,母亲试图再闹,长老们便说,若是不满可以和离,母亲就再无意见。

偶尔母亲心情好的时候,我问过,为什么不能和离?我一问母亲,她的脸色便变得很差,她说:“因为你,若不是为了你,我何须受这些委屈,我这一生统统是为了你!我要是走了,把你留给你的父亲,你的一生只会比我更惨!”

我从未理解过母亲深沉的爱,反倒是因此觉得自己亏欠了她许许多多。母亲说她这一生无愧于天,无愧于人,尤其是我。母亲的牺牲成了我沉重的枷锁,日日夜夜的收紧,我开始学着小心翼翼,在人前垂敛着头颅,低声细语,应承附和。母亲说我的样子像极了奶奶,让人一看就生厌。

有一回我实在没能忍住,第一次反驳了她,那一天母亲垂着泪,不停地说自己的一生完了,拼尽全力的看护我,却不想我竟是一个不孝不忠之辈,只怕将来她躺在床榻上我能庆幸的长笑不止。我再不敢反驳,把头低进尘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