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艾草担忧的是这个,她深知自己姑娘是有大抱负的,若是叫那些个不着调的拖了后腿可如何是好。
林乐曦含笑摇头:“她去时我便算着了那老封君有这打算,到底还有太太在,打断骨头连着筋,要如何断?像咱们当年苏扬时那般的闹?自是不能的。太太念着娘家,可父亲不会。父亲一向都极有打算,绝不会用自家给别家做铺路的垫脚石。”
在他们这些男子看来,仕途总是要比别的更为重要些。
艾草一听便知道林乐曦这时想到曲文君了,咬着嘴唇踟蹰着劝慰道:“姑娘,终有一日咱们能为那些故去之人狠狠出一口恶气的。”
林乐曦剪断了手里的线,看着外头从茂密的树叶缝隙里穿透过来稀碎的阳光:“你看,外头的阳光是那样炽热而耀眼,可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子撒下来的阳光破碎却格外柔和,斑驳成影。你说,我该成为哪个?”
艾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夏日晴好,暑气不减。是啊,她家姑娘那样好那样执着的人,柔和耀眼,不该成为世俗下的牺牲品可偏偏到最后又不得不往这条路上走,不能回头。因为她每踏过去一步,印上脚印的地方立刻就会被火焰吞噬,她没得选择回头,一旦回头了,从万丈深渊里窜出来的火焰就会立时将她卷下去吞没,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皇权至上的游戏,墨守成规的世俗,林乐曦一个姑娘家要孤身一人的闯荡,凭着那一腔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与倔强、孤勇,挺到最后。
荣国府,贾玖看着来来往往却鸦雀无声的院子,笑道:“妹妹教导有方,瞧瞧这一院子的人,井然有序,谁也没碍着谁。我便不能。”
黛玉坐在紫檀木雕镂空花纹的宽椅上,闻言看了一眼外头,淡笑道:“家里规矩早前便立好了,都是做老的人了,自然是知道规矩的。阿玖姐姐身边的女使不也是极为懂事的么。”
穿着一身银纹绣百蝶镀花裙,缕金挑线纱衣,双平髻上带着一支三翅莺羽珠钗将整个发髻固定,前面是一根凤尾含珠赤金簪,后头还带了一个鎏金红宝石玫瑰步摇。与之对称的是左边有五瓣梅花银步摇,还带了一支镶金点翠缠枝菱花压鬓簪。点翠鎏金耳坠子随着她手里一剪梅月色满园折扇的摆动出来的微风一前一后小幅度地摇晃着。
她难得穿戴得这般夸耀,拿着折扇的左手手肘往宽椅的扶手上一放,稳稳地坐着,微微笑着,不自觉地便带出了这几年养出来的气度。
“就你嘴甜,会哄我高兴。”贾玖看着右手边坐着的妹妹,心里不禁暗暗点头,轻轻摇着手里的象牙篾丝编织团扇,禁不住笑道,“嫂嫂有了身孕本该是大喜事,只是珠大嫂子怕是心里不大爽快。我昨儿叫三妹妹拉着去了大嫂子院子里瞧她,好好的人瘦得不好,气色也差。姊妹几个轮流去瞧她,她也只蔫蔫的。二太太又因着嫂嫂有身孕不好管家重新接了管家权,如今忙着收拾嫂嫂留下来的帮衬呢,哪里还有心思看顾大嫂子。”
黛玉眼帘微垂,外祖家的家务事她一个外人不好随意评判以免落人口舌。眼眸流转,重新看着贾玖时又是一派温和澄澈了:“到底肚子里还是有个小孩儿的,大嫂子哪里真的肯舍得让孩子受罪。想是身边人少孤寂,姊妹们常去瞧她,与她多说说话便好了。”
贾玖知道黛玉随了她阿姐林乐曦的性子,不会随意插手他人事,况她原也没想着要黛玉作什么,只不过是找个靠得住的人发发牢骚也就罢了:“这些日子也不知怎的,府里头府外头都心浮气躁的。”
“许是知道卓大人的奏疏到了。”黛玉看着姜荨端上来的用井水湃过的切好的蜜桃瓣儿,笑着示意贾玖尝尝,“阿姐着人送来的,我脾胃弱吃不得这许多,阿玖姐姐尝个新鲜罢。”
贾玖看着那带着水珠的蜜桃,笑得眯了眼睛:“今年天热,好些个水果收成都不好,这桃子连老太太屋子里也难得见呢。不成想你倒是大方,上来便是一大盘。若是叫几个姊妹知道了,怕是你这院子便要没了清净。”
黛玉心神一动,知道这是再提醒她呢,笑道:“阿玖姐姐说笑了,不过一盘子水果罢了还能抢不成?多的我也没有,阿姐差人送来的,不过那些个,不过几日也就见底了。这桃子也不好存,放久了容易坏,还是早些吃了才好。姜荨!”
“诺,姑娘可有吩咐?”姜荨又上前来。
“你算着外祖家的几位姊妹,珠大嫂子与二嫂子都有着身孕吃不得,一屋送几个表表心意。余下的给外祖母和两位舅母分了去。”黛玉仔细算了算,一圈下来,自己院子里再预先留几个出来,两筐子也就差不多了,“还有的你们几个并跟着来的使唤的分了去,久了可就真吃不得了。”
姜荨明白她的意思:“诺,奴这便去办。”
贾玖看着沉稳着吩咐事的黛玉,握着团扇柄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空着的右手用银签子插起一块来,眼睛微微眯起,道:“这桃子瓣儿大汁水足,怕是上品。”
黛玉闻言,不动声色地停了摇着的团扇,伸手端起了白釉描金绘游鱼嬉戏的盖碗微抿了一口:“大热天的喝热茶的,满府里怕是独我一个。”
“姑娘家的身子最是重要,好好养着方是正理,喝温水又不是甚大事。”贾玖见她扯了话头出去,心底便有了几分猜测,这样好的蜜桃怕不只是林乐曦备的,定然还有旁人送的。
黛玉见贾玖微微下垂的眼角便知道她这是有猜测了,盖子刮着茶末子,笑道:“内府按着例分给几位殿下送去的,十八殿下又差人挑了些送了来给阿姐。阿姐又让陈耿家的带了来给我,故此多的也没有,尝个新鲜也就罢了。”
“原来如此,我道呢。”贾玖言笑晏晏,心道果然是十八殿下。
姜荨跟着葶苎做事麻利得很,不过两位姑娘说话的功夫早就将东西分派妥当了,带着两个二等女使亲自往东跨院去。
复安院在东跨院里头,贾赦一家子都在里头住着。原先贾赦祖母划分时便想着给两个孙子一个东跨院一个西跨院,不分厚薄,贾赦又是嫡长子,东边也是相称的。可是谁料到,贾代善去了,贾母便叫贾政住到了荣禧堂。好歹贾政念着张家老二在礼部,空着正堂,倒也睁着眼闭只眼囫囵过去了。后头贾琏成婚,贾赦与贾母打太极讨院子没讨出来,又不想儿子住到贾母后头的那处照壁那边去,只好暂时委屈贾琏夫妻在东跨院里头的复安院里住一住。好在复安院是东跨院里除开贾赦与邢夫人住处外最大的院子,也能安的下这些许人。
姜荨过来时贾琏刚回来:“哟,这不是林妹妹这边的女使么,怎的这时候过来了?”
庄宿阮刚帮着贾琏换完衣裳,见了她笑道:“可是林妹妹有事?她难得差人过来寻我的。”
“大姑娘方才给姑娘送了蜜桃来,姑娘说不好自己独享的让奴送来。知道二奶奶吃不得,故此送的也不多,尝个新鲜也就是了。”姜荨垂着眼眸不去看贾琏,笑道。
庄宿阮看着奉上来的水蜜桃,惊道:“这东西今年可少见!你家姑娘得的倒是不少。”
虽是一句调侃,却也是说的实话。姜荨依旧那样一副笑容:“大姑娘本也不多,是殿下差人送来。姑娘这才有的。”
贾琏闻言,与庄宿阮对视一眼,得,林家与闻立哲算是绑死了。
“既是殿下送来的,那让你家姑娘自己吃便是了,倒还分给我们。”庄宿阮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躺着,笑道。
“姑娘说大姑娘差人送来,拢共两篓子,本也不算多。姑娘自己脾胃弱,这寒凉的桃子吃多了肚子不舒服,这桃子又最经不起放。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老太太也有呢。”姜荨解释道。
这话中音庄宿阮如何听不明白,送来的时候便已经将他们算进来了。不然依林乐曦对黛玉的关心,如何会不知道她脾胃不好吃不得这等凉性果子还差人送了两筐子来,显然是要她送人做人情的。这林乐曦,还真是想的周全。
“既然是林妹妹的好意,那我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庄宿阮笑道。
姜荨屈膝一福,道:“给二奶奶的送到了,那奴便告退出去了,还有几位姑娘未送呢。”
“你自去罢。”庄宿阮看着姜荨出去了,方才转头对贾琏说道,“这林家两姊妹如今可愈发出挑了,一个想的周全,一个做的滴水不漏。一个二个的,将来若是都有个好前程,这林家只怕是只有咱们仰望的份儿了。”
贾琏伸手给她捏肩,见她舒展了眉头才道:“你可别忘了林家还有个正当年的小子呢,若是他在明年的殿试上叫天家刮目相看,姑父都得往后退了。”
“林姑父在江南这些年,只怕天家的耐性都快消磨完了,退后也好,以免徒惹猜忌。”庄宿阮想法又不同,“那个三姑娘,别瞧她年纪不大,也是个机灵的。这么几个姊妹里,她独和惜春要好。要说她清高,有些时间圆滑的让人忽略了她的年纪。要说她过分懂事罢,又能缠着你头疼。这林家,倒还真是稀奇。”
“我瞧你这意思是想说这林家大姑娘有本事罢。”贾琏笑着说出庄宿阮的本意,“说起来倒也没错,这大姑娘确实个利害人物。瞧甄贵妃便知道了,不一样没拿林家如何么。”
庄宿阮笑着接过雁书手里的扇子自己扇着:“如今天家态度未明,甄家那头咱们却得退步抽身,再沾染不得了。否则惹祸上身,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贾琏却皱着眉头沉吟道:“可咱们如今不曾分家,便是我们不曾做的也能扣到我们身上来。”
“天长日久的,咱们府里如今是个怎样的光景有眼睛的人都看的明白,只是都不曾说出口罢了。你只管顾着来年的大比便是了,这边的事自有我来料理。”庄宿阮早先便有了主意,经过了贾珠一事心中愈发明朗,这样的泥潭早出去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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