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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嘉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查了个一清二楚,递奏疏回都,这边压着人上路了。天昊帝大怒,都中再度血雨腥风。
维桑院的正屋里放了一架绣架,上头扎了针绣花,玻璃纱上头是绣了大半的荷花图,绣箩里头深深浅浅七八种绿色,草绿青绿墨绿苍绿柳绿……每一根都分成四五股,一副绣画上头插着十来根针,光是一片荷花叶就分好几层。
荷花不比别的花,叫是叫没骨头花实则是最有根骨的。一朵显不出她的好来,定是一枝一叶,清荷带露才得其神韵,不似杏李,只绣得紧凑富足,拿金丝银线一勾,热闹就出来了。
坐在绣架前的人儿身着一袭粉色长裙,浅粉色丝线在裙裾边勾出几朵樱花来,略显素雅,白色与红色的丝线在肩头与袖间绣着几只娇蝶。腰间一条月白色腰带,腰带边际用竹青色的丝线绣着密密麻麻的藤纹,外罩着一件青丝纱衣。三千青丝绾着一个凌云髻,斜插着两支玉色隋竹钗,朴素中又透着丝丝的清雅。
窗台上摆着几盆花卉,八九月的天气中愈显的浓香馥郁,叫风吹散了,萦绕在午后的屋内,叫人心情舒畅。
外头蓊蓊郁郁的树挡住了热烈的太阳,撒下一片又一片的绿荫。下人女使们都各司其职,抽空儿在绿荫底下歇歇。
“姑娘,最新的消息。天家早朝时当廷斥责了三驸马,皇后娘娘的禁足还叫延长了时间,外加抄写佛经三百遍。娘娘一句话也无,都受了。”茱萸顶着外头烈日,脚步匆匆,将刚收到的消息即刻告知林乐曦,“三公主手里的生意全叫天家夺了,还在勤政殿里头训斥了一回,声音连外头一丈开外的人都听见了。”
林乐曦手里的绣花针全然不见受影响,依旧在玻璃纱正反上下自由穿梭,林乐曦又快又准,每一针都恰到好处:“既然天家没有叫三公主好过,那想来余下参与的人也没好到哪儿去罢。”
“姑娘料得真准,确实如此。甄贵妃也叫禁足了,只是由头却不是这个,只说是不小心触怒了天家方才禁足一月,四殿下身边的人倒是有好些个臂膀都叫刑部的人折了去”茱萸恭敬道。
“那旁的几位殿下呢?我好似许久没有听见三殿下的消息了。”林乐曦微微抬眸看去。
只见茱萸垂头敛眸,低声道:“三殿下自上一回被天家勒令闭门思过之后一直深居简出,奴无能,收不到有效的消息。”
林乐曦闻言,眼眸一沉,冷笑道:“我原先也以为难不成这位殿下转了性子,可惜了,妆相的本事也不见比从前高明多少。”
茱萸不解:“姑娘此话何意?奴不明白。”
林乐曦却摇头不再言语,菖蒲看了她一眼又转头去看艾草,艾草见状点头,菖蒲这才将手里头的东西取出来交给茱萸:“这是前几日大爷从扬州寄来的,说是簿姑姑从林淮氏旧物当中发现的。原本也只是想给几位老爷查案子方便才想着要从林淮氏身上下手,翻出了旧物来查看。谁知道,这一查看便发现了这些个物件。”
春暖花开的织锦帕上完整无缺的放着几样东西:一串钥匙、一张小小薄薄的似纸似布料却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一块已经生了铁锈却有好些个血点子的像箭头锋利的利器。
“这,这是!”
菖蒲微微颔首:“都是当初林淮氏帮着她背后主家做事的力证,那写满了小字的布料是被缝在袖子上的。若非簿姑姑觉着林淮氏做事不会不留后手将衣裳都一件件拆开了细瞧,不然根本发现不了。原来指使林淮氏做事的并非甄家而是三殿下!”
菖蒲也觉着诧异,三殿下那时候年纪也并不大为何就偏偏挑中了不显山不露水的林家六房呢?后来她明白了,越是这样叫嫡支压制地极难有出头之日却想出人头地的旁支才能做些旁人极难察觉之事。林淮氏野心极大,不然当初也不会对林家老太爷动手了,三殿下抛来了橄榄枝,想着自己儿子以后的锦绣前程自然是要想法子助他一助的。可惜叫姑娘打了个措手不及,后头还有十八殿下暗中出手,岔子大发了不好收场了叫天家发觉了端倪,这才让他闭门思过。只是本就不服气的人压制再久也不会服气,只好借着反省己身的机会顺着林淮氏的路子继续在江南神不知鬼不觉地做事。到如今叫簿颖翻了出来。
“那姑娘,咱们可要反击?天家斥责三公主与三驸马,便是知道几位殿下插手江南生意场的意思了。三殿下在江南借着林家六房做下的局经过几年发酵自然不比以往。若是不借今日一举打破,奴怕后患无穷。”茱萸是知道其中利害的。
林乐曦点头:“是要收拾的,可是仅凭江南一事是不够的。还要别的。你再看看,那块铁器,能瞧出来些甚。”
闻言,茱萸拣了那物什细细看:“瞧着倒是像箭矢上的箭头,可又格外锋利些。如今虽有些生锈,可锋芒毕露。姑娘,奴还是不明白姑娘的意思。姑娘,那布料也就罢了,这铁器与钥匙又有何用处?”
“如今且不急,等卓大人从江南回来咱们再细论。”林乐曦心里早早有了主意,“阿晴去荣国府贺喜怎的这时候还不回来?菖蒲,让人瞧瞧去。”
庄宿阮有孕的消息很快地送到了林府,黛玉自然是要去贺喜的。这不,今日一早她便带着林乐暖去了荣国府看望。
“诺。”
菖蒲答应了正要出去,谁知才揭了帘子要抬脚出去便看见了黛玉身边的白珉耷拉着脑袋,脸色略不自然地进了维桑院:“姑娘,二姑娘身边的白珉来了。”往里知会了一声,自己出去迎她。
白珉正垂着头慢慢地踱着步子拖着时间往维桑院正屋去,神色无奈,心底苦涩,正愁着不知该如何向大姑娘开口说明今日变故。谁料菖蒲一眼便看穿了:“姑娘今日有事,有话你缓些说。”
“菖蒲姐姐的一双明眸果然洞若观火,甚也瞒不过姐姐的眼睛。”白珉苦涩一笑,很是无奈,她就知道大姑娘这关不好过。可有甚办法呢,难不成还能阻了年迈的外祖母合理的要求?
菖蒲跟在林乐曦身边多少年了,在后院里同那些油条子打了多久的交道了。她一看便知道二姑娘定然有事,这事姑娘心里不大痛快。“别的不论,记住我的话便是了。”
白珉也不再多说,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忐忑进屋,见林乐曦正臻首专心致志地坐着绣活,低声请安后道:“回大姑娘的话,姑娘应了荣府老太太的邀,留在府里住几日。”
此话一出,满屋皆寂,鸦雀无声,唯有窗外树上知了不知疲倦地蝉鸣。
艾草留意着林乐曦的反应,转头瞪了一眼菖蒲。不知道姑娘今日心情不好么?怎的不曾好生关照!?
菖蒲听见这话的开头便知道此事不好,林乐曦半晌没反应,只是依旧低头注意手里的针法。看着艾草过来的眼神,菖蒲无奈耸肩,我哪知道这小妮子一开口就直往枪口上撞啊!
见菖蒲也一脸尴尬,艾草转头便将目光落在了此时正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白珉身上。怪道派了白珉过来,葶苎一向跟在黛玉身边,这时候怎好擅离。蔓渠性子烂漫,有些事情她不好说。只剩了个白珉与姜荨,姜荨又是从二等里生上来的,不如白珉是从百善堂里出来的让林乐曦来的安心。
白珉知道这是个棘手的事,可她也没得选。只能希望大姑娘大人大量,体贴入微了。
半晌,林乐曦轻柔的声音似淙淙流水,滑过这里所有人的心间:“回去收拾阿晴的东西罢,既是短暂停留,也不必带许多东西去,只拣紧要的过去罢。同林勇家的说上一声,派个可靠的人跟车,让陈耿家的一道去,左右这些时日也无事。就说我的话,林家二姑娘三姑娘是什么样的人,别叫那些肮脏的沾了身。否则回来上香去,佛祖是不会庇佑林家诸人的。”
话调很轻柔,可白珉知道这话里的意思。荣府这个大染缸里的那些个不好的万不能入了黛玉和林乐暖眼中耳中,不然她们这些个做下人女使的便是头一个落罪的。
“诺!奴自当谨记大姑娘的教诲,绝不叫姑娘有半分的不好。”白珉立时下跪俯首答应。
陈耿家的看着繁英阁里头女使们有序收拾东西,偏头悄声问道:“好端端的姑娘怎的就应了那边府里老太太的邀住下了?此前姑娘不是还与大姑娘说好了要早些回来晒桂花的么?早桂早早地都备好了,如今可好,大姑娘吩咐让蒹葭晒了。林家如今在都中本就尴尬,虽则亲戚大都有些权势,可江南那边的事一出,大家都观望着呢。这时候姑娘留下,岂不是叫有心人看府里的笑话。”
白珉摇摇头,她也不甚清楚黛玉此举用意:“姑娘从未明说,连葶苎姐姐也只是无奈摇头嘱咐我过来好生收拾。我想着大抵是主子们的打算,咱们做底下人的为了防止有心人打探,总是要瞒上一瞒的,免得叫人瞧出端倪来。我去回话时大姑娘瞧着神色平静并无有何异样。指示大姑娘身边的几位姐姐看着……难不成又有不好的消息了?”
她们一大早就出门往荣国府去了,府里如何尚不知晓。且若是有关曲家一事,大姑娘多半是不叫人知晓的。
陈耿家的听见这话忍不住叹息:“具体消息除开林勇家的和林福家的便只有维桑院里头贴身女使知道了,我只晓得大爷使唤了人家来,单从面色看,恐怕确是不好事。可又想着这些时日街上坊间闲话,江南那头只怕与几位殿下牵扯上了关系,连后宫里头的几位高位娘娘都叫受了牵连,何况深陷风波中心的江南呢。天家虽未对四殿下如何,可贵妃娘娘却受了斥责,皇后娘娘的禁足不减反增,连三公主三驸马都叫当廷斥责。可见雷霆之怒。我是怕荣国府与甄家来往过密,姑娘这时节留在那府里会叫天家心底觉着林家心有二主。”
陈耿家的跟着林家的两位家主这么些年了,又在都中待了这许年,当年煊赫的四王八公到如今也不过只剩那一二家尚得天家重用,余下的不过是看着祖上的功劳与苦劳罢了。自多年前刺杀一事开始,朝堂总是不甚安稳。总觉着底下暗流涌动,有什么要来,但是却又迟迟不出现。
白珉略有所思,道:“我知道了,回头定然与姑娘说。那是非之地待不得,早些回来方是。”
“若是不出意外,”陈耿家的深吸一口气,将目光往远处投去,“大姑娘及笄之前,太太定然是要回来的。”
白珉一顿:“天家当真……要绑着林家?”
陈耿家的微微摇头:“至少,不会放过大姑娘手里的东西。”
这边陈耿家的正与白珉说起这些,那边艾草也与林乐曦说起这个:“姑娘怎的就让二姑娘去那边府里小住?二姑娘心思单纯,那老太太和二太太各有筹码各有打算,二姑娘若是不小心叫搅和了进去,那可不是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