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水荡漾,那女子从水底探上头来,回头间巧笑嫣然。
()()()
连秦从云也不由得有了些兴致,向楼云举杯笑语。
海船渔舟,听夜风传唱,方圆十里内听到这陨乐的人,只觉得阳光扑面,满眼炫目,有如随着那飞扬的曲声,荡上晴日青空。
什么时候,他已经对那未曾谋面的季氏女子如此在意了?
楼云猛然间惊醒了过来,就听得四面全是喝彩嘻闹的哨声,几乎把海涛声都盖住了。
古海千仞,龙栖海底,唯有古老的陨声吹开了层层浪涛,扑天盖地,压顶而来……
但季青辰却知道,这五名巫祝里唯一不甘寂寞,时时刻刻还想插手坊中事务的人就只有瓦娘子了。
院中再无那吹陨的美人,也没有什么午后举炊的村妇,只有眼熟的横木宽廊,阳光白沙。
季青辰正说到这里,突然听到了海面上飘来一缕空灵的陶陨之声。
看得到,那女子双手持着一只雁卵大小的古陶陨,翘首向天,悠然吹奏,月夜下古陨声清,听着她的曲声,楼云眼前竟然一时间有了春蝶秋莺,纷飞乱舞的缤纷幻像。
“是,大娘子——”
“下一曲当应是我大宋的,才是绝妙……”
“大人,明心自见,这位娘子的音律之声足以让听者明心自见,窃娘真是自愧不如……”
同在听曲的楼大,在这曲子里简直回不过神来,瞪着灭顶的巨浪吃惊得直叫楼云,却听得哗啦一声轻响,却是风平浪静,碧水弯弯。
眼看得其他十五位乐伎全都是一副遇上国手大家的激动神态,就连病弱的任翩翩都半站了起来,双唇微颤,似乎是想要走到船舷边一睹音律大家的尊容,楼云面无表情地向她们挥了挥手,她们顿时一哄而散,涌到船舷边。
就连季辰虎那样的暴炭性子,和自己的亲姐姐恼起来都会喊打喊杀,但他捡回来的许淑卿哭闹起来,骂着他让他滚出南坊大屋。滚去找扶桑女人再也不要回来,他也是一个屁都不敢放。至多搔搔头,被她那六个哥哥拉着出门去喝酒了。
“你也该上山去看一看了。”
“那位娘子——”
就连季妈妈这样的老巫祝,看到许淑卿和她那些狗儿,都要露一丝微笑,夸她天灵不灭,与万物同生。要不是巫祝在坊中被严厉禁止,季妈妈未必就不想培养她做下一任的大巫祝。
女形化马,一跃千里,从辽阔绿原横扫过苍茫大地,直到她看到了漫天黄沙,看到了峻岭山川,飞驰到了山川之后的蔚蓝海面,马潜其中,化形为龙。
眼见得上官开恩,吏目们纷纷告罪离席,秦从云也尴尬陪笑了两声,最后一个起身,挤到了船舷边,也要去看看那淑卿娘子是什么模样,两个扶桑使者早就在人堆里不见了踪影,只留下楼云一个端坐在正位之中。
狗吠声起,她抱起了一直跟在身边的一只小白狗,推开了院门,奔入其中,楼云当然也不会在意是不是贼闯空门,便如春日踏青一般,跟在她身后悠闲走了院中,只为向举炊的村妇讨一口闲时茶水,聊作踏青后的解渴之用。
“明心自见……?”
“云哥——云哥——”
找不到许淑卿,她看了看季蕊娘,摸了摸她那西瓜皮一样的孩子头,打消了要把她留在内库,让这孩子早些歇息的念头,
她一时来了兴致,要改编唐乐,就敢上门讨要巫祝里密传的祭乐曲谱,那位掌管巫乐,最不喜欢和人说话的阶娘子也是二话不说,摆好了最简单的祭坛。就给她亲口吟唱了一遍。
瓦娘子低垂的眼眸,谦卑的言语,削瘦素淡的脸庞,颇像是坊中一个普通的徐娘半老的妈妈,就算是宋画里的最明白事理,最忠心于雇主的老养娘,至多也就是她这般模样了。
楼云微闭双眼,倚坐倾听,便见得有女子婀娜,踏着曲声迎面而来。
“再来一曲——”
“……还是这样静不下心,她那些狗儿呢?”
她笑颜如花,似近实远,转瞬不知其到底何方——踏足微惊,他突然已经立在了高坡之上,极目远眺,便看得到大海汪洋之东,翻滚层云之间有峻岭如龙。
他的眼力是在山林里狩猎习惯了的,在这夜晚海面上。倒是比林窃娘更快地看到了吹陨之人,一眼之下,忍不住就是一声低呼,咋舌道:
不知不觉中,深夜里因为李海兰那一曲江天鱼跃,知者徘徊带来的莫名沉郁,被这与天地同欢的单纯陨乐声轻轻抚去……
林窃娘听到古陨声里居然能吹出如此不可能的高音,顿时不记得是在国宴之上,从乐席上站了起来。
她就算不到十岁,也知道这坊里能让大娘子另眼相看的,不是李家三姐妹就是许淑卿,她虽然不敢和这几位最出色的成年姐姐们相比,但大娘子能让她代替许七姐姐陪她上山,当然是对她的褒奖。
这样的事情别人也许不知道,她瓦娘子在南九州的时候可不是个聋子。
楼云的眼光只有比他更好,早已经看到了唐坊方向,驶来了一只小小的尖头渔船,它行走如风,船尾那名束发白衣的女子虽然只是偶尔伸手操弄一下尾橹,它也极为熟悉地顺着礁石间的变幻水流,翩然而来……
这妇人现在还没敢在她面前挑拨他们姐弟关系,来个借刀杀人之计,报了当初季辰虎南下劫掠的仇怨,那也是因为她深知现在还不是时候。
有女子束发,白衣如雪。
“备船,向山上传讯——”
佛铃金闪,他终于有了熟悉之感,还没有来得及多想到底是扶桑山里的驻马寺,还是临安城郊的虎丘古院,便见得山风夹雨,碧绿如油。
她撑起手中水墨纸伞,行走在山中石道。
更何况,她的哥哥季大雷也在山上。
她不由得就站住了脚,小蕊娘也悄声道:
毕竟在这唐坊里人见人爱,无论南坊北坊个个都喜欢的人,不是她季青辰,也不是小蕊娘,而是她许七娘子。
他低头看着空无一人的国宴,仰头看着天上的一弯明月,在心中自语:
“大娘子,是许姐姐的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