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哥哥流落到云泽时的情形已无法想象,但覃楠兮知道,以苏旭的性情,对对他有恩的表叔柳益,他一定会唯命是从的尊敬。柳益让他娶阮氏,他自然不会反对,且定会竭心尽力的对她好。只是他心底知道,远在长安的覃楠兮或许没有忘记他们幼时的戏诺,或许真会如她当初说的一样,一定会来找他。他在暗自等待着重逢的一天。可惜,天意弄人,他没能等到她。临终,他将所有心意和要对她说的嘱咐,统统附在这幅苏先生珍藏了一生的画上,赠她。他这是要告诉她,前事已随风,要她忘了,忘了他们幼时的情谊。一如同当年那个神秘的安儿,送来这一副自画像给苏先生,要求他忘尽前事一样。
直到二十九日一早,覃楠兮正躲在西厢房里默抄经文静心,就听门上一阵轻扣,她认得出司徒逸的脚步声,便请他入内。
苏旭,那个曾经牵着她的手满山遍野的采野花的小哥哥,那个曾郑重的对她说:“楠兮长大了定要嫁给我!”的小哥哥,就这样,就像那烛光中的背影一样,自此淡出了她的生活。十年的牵挂,等待,还有满心的疑惑注定要随着那个背影淡了去,覃楠兮泪如线断,心也如刀绞一般疼。
司徒逸不放心覃楠兮,总是找各种理由和借口陪在她身边,不动声色的寻些恰当的趣事妙闻来分散她的心思。
阮氏口中,只说柳旭交代说是有个身在长安的远房妹妹,年岁特征都说的十分详细,却唯独不提她姓甚名谁。只交代说若有人寻来,定是这个妹妹,将画儿交予她便好,若她不寻来,也就作罢。
只有阿萝,即便她并不懂覃楠兮和苏旭的情谊,许是因为女孩儿间心意相通的缘故,她似乎能体谅她的悲伤,时不时的来陪她,可她每次来也只是默默在一旁尽心尽力的服侍。不知这是阿萝真聪明到了知道此时劝慰也是无用,还是她确实不擅言辞,不知道如何说话儿。总之,覃楠兮心中对阿萝却是十分感激。
只见司徒逸一脸的疲惫,神色小心的在她对面坐下,斟酌了半天,才将自己替她准备了祭礼,以遥祭柳旭的事说出来。他是始终因没能送她去柳旭墓前祭扫而自责。
柳旭也是知恩图报,自那时起便将表叔柳益视作亲父,奉养孝敬。十九岁那年,他奉了柳益的意,迎娶阮氏。婚后,柳旭与这阮氏也是琴瑟和谐,恩爱有加,次年夫妇一同送走了终老的柳益。本以为自此柳旭只与阮氏在五泉村相依一生,不成想韶平七年六月,村里突然起了场瘟疫,那疫症来势凶猛,外村的郎中根本不敢入村。柳旭自幼酷爱读书,览阅群书,因而也略懂些医道歧黄,他自认不能袖手村中危难,便临危而上,独自带着染了疫症的数十个村民躲进深山。近百日后,村民大数痊愈而回,而柳旭因身子本就单薄又疲累过度,自己染上疫症,竟就这样撒手西去,独留下阮氏在村中。村民感念柳旭恩义,待阮氏也极好,这阮氏一则舍不下柳旭,一则又担负着他的遗命,因而只在五泉村守着,直到柳七寻了去,这才跟了他来,是要当面将柳旭托付的画儿交到覃楠兮手上。
他不是没等她,她也不是没寻他。他们都遵守了自己的诺言,可错过仍然避无可避。这,许就是天意。
旭哥哥再也寻不到了,她虽然还无心去细想将来的事,但也知道自己不能就这样不清不楚住在司徒逸府上。过了几日,她便决定待过了正月,便随前来公干的哥哥回长安。司徒逸再寻不到挽留的立场,只好答应。
东跨院一向是柳七亲自打理的,虽然只是个小小巧巧的跨院,却布置的十分精心细致。北墙根下布着一架花架,旁是一副石桌椅,琴台立在东墙一径正枯眠的花廊下。南面是几株小梨树,都只腕样粗细,应当是移栽来不久。祭台就设在梨树前,那方向恰对着天风岭。柳七拄着拐杖,冷冰冰的看着随司徒逸上前去的覃楠兮,阿萝在他身后,温和体贴的望着她。
苦苦哀哭了一阵,她才将怀中仔细包裹着的舞谱捧了出来,捧到火盆上方。苏先生的托付,她只能这样完成了,而那首童谣,她就在心里默默念给他听。
柳七一如既往的冷淡,他只是受司徒逸所托找人。既然要找的认有了下落,他自然功臣身退。至于覃楠兮的悲伤,他毫无知觉,甚至他偶尔望向覃楠兮的眼神中还有些愤恨。他是看不惯司徒逸总守在她身边。他可不希望肩负着自己追求的知己司徒逸就此碍在一个女人身边。
覃楠兮疑惑的回头望向司徒逸,却见他只安静的站在一旁,似乎并不明白有什么不妥。
柳七身后的阿萝悄然上来,一面替覃楠兮点上香烛,捧到她手边,一面怯怯的低声道:“苏小姐,阿萝从未备过祭礼,不知怎样才合适。只想着既是亲近的家人,心意诚挚才是要紧的。从天风岭回来的路上,柳夫人曾对阿萝说起过柳先生的一些事,阿萝就擅做主张挑了几样柳先生生前最爱吃的点心做了来,不知是否冒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