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的早上,俩人打算去后街买爆米花,半路小舒倾鞋带儿开了,蹲下身系鞋带,余光一瞟,刚好看见“孩子王”在小胡同儿向一个低年级孩子索要“保护费”。
正义感油然而生,小舒倾不惧对方比他块头大,冲进胡同儿一把给“孩子王”推倒。
“孩子王”最怕跟在他身边的小周武,不敢反抗,抱紧书包求饶:“我不要‘保护费’了!我、我没欺负他!我是跟他闹着玩儿呢!”他告完饶,发现压根儿不见小周武的影子。
“你要‘保护费’了!我听见了!‘保护费’是电视上坏人才要的钱!你看他都哭了!”小舒倾振振有词,一不留神,沉重的书包扔过来砸到了脸上。
也难怪他不怕单枪匹马的小舒倾,毕竟小舒倾长得瘦瘦弱弱,一点儿都不像能打的那种。
“我不怕你了!我不仅要他的‘保护费’,我还要你的!”“孩子王”大声叫嚣,捡起身边的石头朝小舒倾脑门儿砸去,“没有姓周的你什么都不是!你打不过我!”
石头砸到脑门儿,小舒倾被激得热血直窜头顶,扑过去跟他扭打成一团。
被索要“保护费”的孩子吓坏了,撒腿就跑。
那一年小舒倾五岁,小周武六岁,“孩子王”九岁。
胡同儿的土路在扭打之下暴土扬长,小舒倾很快占了下风,衣服撕破、脸上挂彩。
小周武后知后觉,走出老远才发现小舒倾不见了,他顺着来路找,等他找到小舒倾的时候,“孩子王”正用一只脚踩在他胸口。
看着躺在地上脑门儿破了的小舒倾,他顿时气红了眼,吼一嗓子“滚,别碰他”,飞奔上前一脚踹了“孩子王”的后背,随后骑到他身上,左一拳右一巴掌,使了十足十的狠劲儿。
“孩子王”又疼又恐惧,趴在地上嗷嗷大哭。
小舒倾疼得龇牙咧嘴,从地上爬起来,重振雄风,装逼道:“还敢不敢要‘保护费’了?我打不过你,我武哥能打过你!你气不气?你要是再欺负别人,我武哥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有你好受的!”
最后那句“见一次打一次”,怎么听起来那么像倚仗他人为非作歹的恶棍?小周武嘴角儿直抽抽。
“孩子王”听见掸衣服的布料摩擦声,还以为自己的书包要遭殃,大声央求道:“别动我作业!”
作业?小舒倾听说过,上学的孩子都有这种东西,叫“作业”的东西要是弄不完,在课堂上是会被老师打手心儿的。
“撕的就是你作业!叫你欺负人!叫你打我!”为了出自己挨揍的恶气,他拉开书包拉链儿,一股脑把里面的书本全撕了,纷纷扬扬的书本碎片和尘土混在一起。
小周武看呆了,挥动的拳头停在半空。
……这是不是太狠了?
俩人一前一后走了,留下抱头痛哭的“孩子王”。
他们喊上几个没到上学年龄的发小儿,在镇子后面的操场里嬉笑打闹,小周武时不时去看小舒倾脑门儿上破损的皮肤,担心得不得了。
天边霞光万道,风吹了一茬儿又一茬儿,镇子里的袅袅炊烟盘着旋儿升到半空。
小舒倾回到家,迎接他的是哭哭啼啼的“孩子王”和他父母,以及自己阴沉着脸的爸爸妈妈。
“孩子王”流的是鳄鱼的眼泪,他在外为非作歹,他爹妈早就知道,但思想陈旧迂腐,认为这是种不会遭欺负的表现。
今儿是因为他没交上作业,被打了手心儿还被叫了家长,他爹妈面儿上过不去,这么一合计,决定帮儿子重新建立威信。
小舒倾深知自己在长辈面前乖巧的形象即将毁于一旦,但他内心毫无波动,不争不亢,细细数出“孩子王”的各种罪行,包括“孩子王”让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女孩子钻狗洞事儿。
眼见小舒倾的爸爸放下了手中的皮带,“孩子王”爹妈急得不得了,死皮赖脸胡搅蛮缠,跑到街上撒泼嚷嚷。
恰巧有几个吃完饭一起出来玩儿的小孩儿,一瞅见小舒倾和“孩子王”,纷纷上前控诉自己遭受欺凌的血泪史。
街坊邻居从指指点点改为大声讥笑。
“孩子王”的爹妈面儿上更挂不住了,拽起孩子就跑,并且难得识时务,连夜搬出了镇子。
小舒倾的爸妈这才知道,原来自家孩子在外面也是个混世小魔王,而且似乎……很受被欺负过的孩子的拥护。
深更半夜,舒家两口子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生怕对小舒倾疏于管教,导致他日后走上“孩子王”的老路。
“你说,小倾看起来人缘儿挺好,长大了会不会违法犯罪?”小舒倾的妈妈嘀咕道:“我看电视上那些杀人犯、抢劫犯,小时候都经常打架斗殴。”
“人缘儿好就会违法犯罪,这是哪门子道理?”小舒倾的爸爸反驳:“他打架是有原因的,不是故意找事儿,你瞅瞅他身上的伤!”
“嗳——我的意思是,他老为别人出气,会不会没气可出的时候就会欺负别人?”
“别瞎想了,咱家小倾挺老实的。”
“老实?要不是人家找上门儿,你能想到你天天傻笑的儿子会动手打架吗?我现在都寻思,他平时会不会调皮瞎闹。”
“……也行,小小子打架不叫回事儿,原先我还老惦下他在外面受气。还有,你也别过度操心,小倾到了该调皮瞎闹的年纪,皮一点儿很正常!’”
夫妻俩各怀心事,沉默半天,半晌后同时开口:“要不让小武……”
后面的原话不一样,但意思大同小异:小舒倾很听小周武的话,他们希望小周武对小舒倾严加看管,免得他成为歪才。
小舒倾压根儿就不想变成下一个“孩子王”,即使是乐于助人的“孩子王”。
他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能明辨是非、尊老爱幼。
至于劣性,不过是被家里发现会在外面打架之后,便原形毕露,明目张胆地热衷于调皮捣蛋。
舒家和周家的父母因为俩孩子在外面瞎胡闹的事儿,没少对他们进行精神及肉|体上的批评教育和惩惩罚。
曾经羡慕舒家儿子乖巧懂事的家庭主妇们,背地里偷偷掩嘴笑:咱们家孩子是小时候折腾人,舒家的小倾是长大了折腾人!太能折腾了!
日子一天天的过,他们长大后收敛许多,很少干那种祸祸完东家祸祸西家的缺德事儿了,顶多就是跟街坊邻居无伤大雅地逗愣几下,要么在中学早恋旷课、在大学流连花丛,行径离“缺德”二字越来越远。
周武完全跟“缺德”脱钩了,斩断情丝干净利落。
舒倾也挺利落,可利落归利落,他有一个中央空调的毛病,分手之后见面还是很温柔,搞得前任、前前任、前前前任总放不下他,这种行为导致“缺德”一直跟他若即若离。
在舒倾印象里,这应该是自己干过最缺德的事儿了,比小时候祸祸邻居还缺德。
这个印象仅仅维持到今天,维持到这个午后空气燥热的北京的初秋。
他跟梁正酣戰了整个儿早晨,从南厢房到前院儿的大门口儿,又从前院儿的葡萄架子底下转移阵地到书房,双双缴完槍,浑身上下全是餍足。
带着份儿阔别已久的餍足感入睡,梦里的舒倾亢奋到无以复加,一会儿徒手攀岩、一会儿没带氧气筒深海潜水、一会儿没绑降落伞从飞机上往下跳、一会儿在火山口儿涌出来的岩浆上打滚儿。
这还不算过的,最邪乎的是自己竟然叫了个鸭子!
叫鸭子?怎么可能干这么缺德的事儿!
不对,这不叫“缺德”,这叫“出格”!这事儿未免太违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了!
最最最邪乎的是,这个鸭子他妈的……见了鬼了!身材好得没话说,器也大活儿也好,可是却长了一张梁正的脸!
梦里的舒倾猛地惊醒,身上酸痛,双腿绵软,他没能从睡梦中缓过神儿来,脑袋半空白地松了口气儿,还以为是做了场初秋的春|夢。
他下意识把毯子拉开个小缝儿,还没等瞅见什么,忽然察觉到身后有人紧紧搂着自己。
……什么情况?不是“春|夢了无痕”?
难不成……真找鸭子了?</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