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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君玉外放,加上元熙有几天没召见他,朝中渐渐就有了流言。不外乎说他阅兵出尽风头不算,还把军器局硬从工部夺过来,进而借此登上侍郎一职。
侍郎是三品高官,多少人宦海沉浮,一辈子也到不了这个位子上,不止大齐,回看历朝历代可有二十出头的侍郎?也难怪皇帝对他心生忌惮,所以要把他调离中枢。
还有一种说法,是郦君玉想以进为退,自请外放,没想到元熙顺水推舟,直接就批复了。
总之,就是郦君玉连带他身后的梁鉴让皇帝不满,也许只是以此敲打,也有可能是一股治势力即将衰落的预兆。多少人在背地里摩拳擦掌蠢蠢欲动,想趁着水浑的时候给自己捞上点好处。
元熙要是知道他因为顾忌太后而不得不疏远郦君玉,竟会引出这样的揣测,非得气吐血了不可。
流言暂时还没传到郦君玉耳朵里,他只是有些惊讶,没想到元熙这么容易就放他走。无论是什么样的原因,对于他来说都不能说是坏事。如果元熙想清楚了,那是最好不过的,自己离开一段,等再回来,最难堪别扭的时候早过去了,两人君是君臣是臣,恪守本分就好。
就算元熙真的不打算让他返回朝堂,能造福一方也算不辜负自己心中抱负了。事到如今,郦君玉也想明白了,想要一辈子在朝中只怕是痴心妄想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趁着当官的时候多做一点于国于民有利的事。
元熙不召见他,他自然不会去求见,忙着把手头的事处理好,只等着陛辞离京。
皇帝看上去是天下最有权利的人,其实不然,但凡要做点什么事就会处处掣肘,更别说他想那个什么郦君玉了。郦君玉现在名声挺好,但只要有一丝和皇帝暧昧不清的流言传出去,如果不想被人骂死,就只有立刻上疏辞官以避嫌疑这一条路可走了,而元熙又绝对不能让他离开自己身边。
何况他们面对的不只有百官,还有一位连元熙都惹不起的太后呢。认真说起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太后的权威是凌驾于皇帝之上的,毕竟作为天下表率的皇帝绝不敢背上不孝的罪名,而太后往往也会拿这一点来要挟皇帝。
太后发起狠来,皇帝都能废了——虽然唐太后不可能废了先帝仅存的也是她唯一亲生的儿子——找个理由为难个把大臣,隔三差五把郦君玉叫过去敲打敲打会很难吗?历史上多得是“君王掩面救不得”的先例,元熙不愿让郦君玉冒险。
但是自己不召见他竟然也不求见,甚至连一封奏疏都没上,元熙又幽怨起来了。
郦君玉离京的日子却越来越近了,元熙一想到久别之前连面都不能见一面心里就一阵绞痛,吩咐权昌:“你,亲自去请郦大人来一趟。”
权昌伺候元熙二十多年,可以说是看着他长大的,天底下没有比他更了解元熙的人了,太后能看出来的事,他自然更能看出来了。多年的相伴使得二人名为君臣主仆,事实上更多了一份家人般的亲近,有时候权昌会想元熙虽是万万人敬仰的天子,却也可怜,好容易有个心仪之人偏偏个男子,即使如何。这事吧,只要不是放在皇帝身上,其实也不算什么,宫外认契兄契弟的多了去了,据他所知朝中就有几对关系不一般的大臣,但是这事放到皇上这儿就不行,尤其是元熙还没儿子,跟男人黏黏糊糊不清不楚,就格外不能容许了。
“郦大人这时候进宫,只怕……”权昌为难地看着慈庆宫的方向。
“少废话!”元熙当即就火了:“朕连大臣都不能召见了!?这天下还是不是朕的!还不快去!!”
为了郦明堂,皇上把这样重的话都说出来了,权昌脖子一缩,答应一声赶紧往外走,心想横竖郦君玉是要离京了,没个一年半载回不来,先熬过这几天就好了。
人常说美人在骨不在皮,郦君玉的骨像无疑是极好的,更难得的是不仅如此,他实在是得老天眷顾,肌肤如玉眉目如画,尤其的眼中天生含有一汪春水一般,波光潋滟、顾盼生辉。后宫佳丽都可以说得上是天姿国色,但与面前这个男子相比却都失了神采。是的,郦君玉就像是早春枝头含苞欲放的花朵一般,昂扬着无限的生机与活力,和他在一起,元熙觉得自己的心永远是雀跃的、欢跳的,这是一种只有郦君玉才能带给他,令他无比眷恋的感觉。
“想——想好要怎么办了没有?”元熙差点脱口问他‘想朕了没有’,好在及时反应过来改了口。
“大概有些打算,还需到了地方随机应变。”郦君玉思忖着回答道,“据臣所知海匪虽然也干些劫掠的勾当,主要的财源却来自于走私,往来贩卖大齐的丝绸瓷器和海外的香料珠宝,既然如此,他们总要有进货销售的渠道……”
“明堂,”元熙忽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江南的水深,你此去只要勘察地形就好,至于其他的……明堂你记着,朕在京里等你,你一定要好好的回来。”
元熙眼神幽深地望着他,丝毫不掩饰其中的情谊,郦君玉的第一反应是抬头四看,见殿中只有权昌一人,一颗心才放下去一瞬之间就又提了起来,他之前面圣也有把伺候的小内侍打发出去的时候,但这次似乎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他必须说点什么来打破眼前过于亲密的气氛,“陛下觉得我若是什么都不做,江南那帮人就能老老实实让我沿海走一遍吗?”
这倒是真的,海匪能做到这么大的势力,不说别的,至少跟当地的阀阅世家私下里有利益来往,郦君玉勘察海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在为什么做准备,眼看利益要被人夺走,他们岂能不有所动作。
这些人家家资巨万,少的的也在江南经营了几十年了,根深蒂固盘根错节,要为难一个年纪轻轻的侍郎不过是抬抬手的事,之前甚至有态度强硬的官员上任不久就暴亡的先例。这也是为什么几经权衡,丞相们商议过来商议过去,还是决定让梅朝成留任,实在是换个人只怕控制不住局面,这好歹还是个站稳了脚跟,而且人也忠心的。
想到这里,元熙心里的悔意滔天巨浪般地压了上来,几乎就要说‘你不要去了,你只要好好地在朕身边,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好在他的理智告诉他,要是真这么说,两人之间就连现在这般若即若离的关系也维持不下去了。
“这次又要累你冒险。”元熙突然向前走了一步,“你——什么时候你才能歇歇。”
两人本来站着说话,离得就不远,他这么往前一走,郦君玉立刻就感觉到一种逼迫意味,他在女子中算得高挑,但跟元熙这样身材挺拔的男子站在一处到底还是显得纤弱了,他不能后退以免欲盖弥彰,也不愿显得气弱,微微后仰着抬头,掷地有声道:“富贵险中求,陛下以国士待臣,臣必以国士回报。”
元熙袖子里的手紧了紧,不信他不明白自己的意思,既然明白还撇的这么清楚,这又是什么意思!“你先去江西看看周兴的水军练得如何,他派船派人护卫你此行,另外这个东西你收好了。”元熙从权昌手里接过一个巴掌大的锦盒,打开来。
郦君玉垂头看去,见里面放着一块金牌,牌子上铸着四个字:如朕亲临。这块牌子他听说过,但是没见过,不只是他,就连权昌也是第一次见到。钦差本身就是代天子出巡,就有‘如朕亲临’的意思在里面,所以几代皇帝都没用过这块牌子了,但是今天元熙把它拿出来,郑重交给他。
只要还在大齐的治下,再强大的势力对这块牌子多少还是会有几分忌惮的,这份忌惮在紧要关头或许能对他有些用处吧,自己能为他做的,只有这些了。
如是想着,元熙嗓音深沉:“你每次出去,朕在京中都挂念的紧,你一定要看顾好自己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