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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第归来何事好,迎人花面争红。蓝袍香散六街风。一鞭春色里,骄损玉花骢。
宫门外仪仗早已等候多时了,三匹骏马披红挂彩,郦君玉一马当先,徐琛、唐文潜在后面相随。前有鸣锣开道,后有差役押队,一行人浩浩荡荡沿天街而去。
郦君玉身着状元红袍,帽插银花,脚下粉底朝靴,坐在一匹彩辔雕鞍、通身雪白的御马上,春日和暖阳光下越发显得面如傅粉,目如点漆,身如玉树,动如游云。
三鼎甲跨马游街,这是三年才能遇着的一次盛况,何况今年的状元郎听说还是位才如子建、貌比潘安的少年,京城里的百姓谁不愿瞧个新鲜,一时间将街上挤了人山人海,比年节时的庙会还要热闹,便是平日里难得出门的大姑娘小媳妇,也多有呼朋引伴,挨肩叠背地挤在人群里。
街上赞叹欢呼声不绝,多亏有礼部官员带着差役随行,才能将人群驱到两边,开出一条路来。见此情形,郦君玉也不禁暗暗生出几分得意来。心想从古至今女子一直被视为芊芊弱质,只好躲在家中相夫教子。其实不然,不提古时花木兰、黄崇嘏,就是自己不也以女儿之游历山川,如今更是攀桂枝,跃龙门,魁夺天下,高中状元。谁说女子只能安于内室,谁说女子不能建功立业,我既入了仕途,自当一展心中抱负。
正遐想间,忽听身后唐文潜对徐琛嬉笑:“子清,你看怎么状元公这么一副好姿容,好神情,今日多亏是奉旨游街,不然只怕‘妇人遇者,莫不连手共萦之’”
徐琛也顺着打趣:“果然,明堂处我辈中‘似珠玉在瓦石间。’”
郦君玉马上回头,笑道:“两位这是取笑小弟羸弱,不如你们身姿伟岸举止俊爽吗。”
“明堂这是过谦了,”唐文潜飞眉而笑:“看见前面梁相府上那座彩楼了没?我怎么觉得老师这是特意为你搭的。”说罢扬鞭一指。
“此话怎讲!?”
“想知道?你看看那帘子后面。”唐文潜故意卖关子。
“快说。”前面一座彩缎装饰的小楼,他三人坐在马上,能看见帷幕后面隐隐约约有许多穿红着绿的女子。郦君玉觉得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嗓音了。
“怎么回事?老师这是……哦!”徐琛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怎么样?悟了?你说子清家中已有夫人,我也订过亲了,老师这楼是给谁准备的?”唐文潜话里的意思很明显了。
郦君玉这一惊非同小可。
榜下捉婿的事在宋朝倒是有不少,也因此闹出不少笑话。
据说,曾有一个新及第的年轻人,体貌不凡,为一权势之家看中,便派出十多个壮丁将青年簇拥至其家,该青年既不拒绝也不逃避,而是欣然前往。不多时,一位着高官袍服的人来到青年面前,问道:“我只有一个女儿,长得并不丑陋,愿意嫁与公子为妻,不知可否?”此青年深深做了个揖,推辞道:“我出身寒微,如能高攀,固然是件幸事,要不您等我回家和妻子商量一下再说,怎么样?”围观众人见状哄堂大笑,随即散去。
还有一个叫韩南老的人,考中了进士,很快便有人来向他提亲,他并未拒绝,而是作了一首绝句“读尽文书一百担,老来方得一青衫。媒人却问余年纪,四十年前三十三。”4
大齐读书人没有“不及第不成家”的风气,新科进士大都是有妻有子的人了,因此也没有抢新科进士做女婿的前例,谁知道今天就遇见这样的事。
孟梁两家可是通家之好,曾经两位夫人还有意结为亲家,把孟丽君许配给梁鉴的独子,因此梁家的事他也颇知道一些。
当年梁鉴独子亡故后,别人都劝他从宗族中过继一个嗣子。无奈梁家子嗣单薄,几代皆是单传,纵有亲族,也是极远的,而且不是辈分不合适,就是人实在不成器,竟无人可以过继。旁人知道后无不叹息,想梁鉴位居宰辅,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奈竟没有个承继的后人,等他百年之后,梁家这一支的香火就要断了。
不过梁鉴夫妇都是心胸宽大豁达之人,乐天知命,这些年相扶相持倒也过来了。至于身后之事——孟士元惊于梁鉴宏论,回家特地说过——梁鉴说,如果真有投胎转世,酹酒献食何用?若没有转世之事,三皇五帝到如今,地下不知多少魂魄了,祭祀能得几代人?那些无人问津的,想必阎罗自有安排。
不过晚年寂寞终究难捱,因此梁夫人曾与人说起,只望日后能遇上个懂事知礼又投缘的孩子,不拘男女,认在膝下以娱晚景就罢了。新年的时候,郦君玉得知梁鉴新认了个女儿,今天想必就是为了这位姑娘了。
梁府这座小楼临街而建,只有两层,并不很高。人从楼下过,要是从上面抛个绣球什么下来,定无不中之理。郦君玉见四面挤得水泄不通,又有差役在前面鸣锣、牵马,断断没有扬鞭催马,一冲而过的可能,只得先带住马,不敢往前去。
三人本来离得就不远,他这么一停,徐琛、唐文潜便赶了上来,也带住马与他并排而立。徐唐二人不明就里,尤其是唐文潜,嘴里还对打趣个不住:“明堂看来是红鸾星动,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大登科后小登科。恭喜啊恭喜。”。
郦君玉无心与唐文潜斗嘴,饶是他机变百出,至此也束手无策。差役牵着马往前走,郦君玉不敢抬头,只盼这彩球千万不要落在自家头上。偏偏怕什么就来什么,眼前一片红云飘过,绣球连着彩带,不偏不斜正落入怀中。郦君玉好容易才忍住没有把绣球再转手抛出去——那样做,无异于当街打了梁丞相一耳光——抬头看楼上,绣帘落下遮住了佳人的身影。
梁家已拥出一干让人,对着郦君玉口称姑爷,纳头便拜。郦君玉心中叫苦不迭,但他这儿正跨马游街呢,没有在街上和梁家人掰扯的道理,只得耐下心来,等游完街再去梁府细说,便由着他们一路围随着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暗暗思忖,梁家不比刘家,刘捷要是找人提亲,找个理由悄悄回了,外人并不知道。梁家这次可是在大街上,众目睽睽之下,就是为了梁相的脸面,拒婚的话也没法轻易说出口,不然梁小姐日后如何嫁人,如何做人!?
想想这位姑娘也真是命苦,不知遇上什么大灾大难,好容易被人救了,成了相府千金,好好一场招亲又被自己这个西贝男子给毁了。想到那天拜师时,梁相可谓是苦口婆心,句句都是为自己好,自己却要恩将仇报,将他女儿置于一个极其难堪的境地。又想自己刚中进士,就把两位丞相都得罪了,这以后的仕途可这么走啊。最后还想爹爹要为难了,一边是女儿,一边是多年的老友,夹在中间,当真是左右两难。
众人见他脸色变了几变,只当他惊喜之下还没回过神来,都不理论。
荣发也挤在人群里看热闹,看见郦君玉被绣球砸中,直唬得魂飞天外,忙挤出去,一路奔回俞家报信。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吴道庵好容易才听明白,心想这是好事啊,有了这一出,刘家的事不就不用愁了吗。梁小姐虽是相府千金,可是梁家也就梁鉴做官了才兴盛起来,并不是勋贵世家,梁小姐也没有当皇后的姐姐,却有梁相这个宰相岳父做靠山,刘家的劣处都没有,好处都有,这简直是天赐良缘了。
没想到荣发大喘着气道:“姑老爷,千万想个法子。公子可不能娶梁小姐。”吴道庵听他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再问就怎么都不肯说,也是摸不着头脑,心想君玉这孩子莫非看上刘家姑娘了,想和皇上做连襟?那天不敢高攀云云或许只是年轻人脸嫩而已?但刘家并没有明说,梁家却是当街拿彩球打中了他,说什么也得先应下这门婚事,万万没有为了个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就得罪了梁相的道理。
等郦君玉返回梁府,梁鉴和吴道庵正在厅上吃茶,两人显然已经说了一会儿话了,梁鉴应该已经知道义父让自己拿主意订婚事了。郦君玉见状忙趋歩上前,一礼到底:“学生见过师相。”天天看小说.ttkx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