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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上元佳节无论在何时在何地,都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了。尽管内有饥民,外有敌寇,京城依旧放灯三天。这三天里,午门外大街上二十里灯火不绝,灯市街更是悬卖各式花灯。顺天府衙门前扎山棚,将各色绢的、绸的、纸的、皮的、明瓦的、玻璃的、龙灯、宫灯、花篮灯、走马灯、张挂其中。京中百姓也于各家门前张灯结彩,可谓是家家灯火,处处笙箫。到了十五那天,红男绿女倾城而出,是夜金吾不禁,玉漏无催,便是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儿家,也三五成群结伴赏灯,谓之走百病。
当然,真正的大家闺秀是不会抛头露面,比如郦君玉还是孟丽君的时候,每到这天,都是在家里侍奉双亲,孟府虽然也有灯有火有炮仗,到底比不上外面热闹。听说俞峰邀他们出去看灯,荣发先坐不住了,悄悄撺掇郦君玉:“听说外面可好玩呢,不但有灯,还有舞龙舞狮、秧歌旱船。好公子,近来你辛苦的紧,就去看看散散心嘛。”边说,边拉着郦君玉的胳膊不住的摇。
郦君玉好气又好笑,故意气他:“你说得有道理,正好我也想出去走走。天气一天天暖和了,你就留下,把咱们的衣服打点出来。”
“别,别,别,”荣发知道他这是玩笑话,笑着摇手:“还冷着呢,就是拿衣裳也不急在这两天。好公子,你就带上我嘛,街上人那么多,万一冲撞了你呢。”
“带着你,别人就冲撞不到我了?我都不知道你身手这么了得了。”说着,郦君玉也忍不住笑了,手指戳在荣发的额角上:“是你自己想出去玩,还是想让我散心呀。”
荣发打躬作揖,郦君玉起身去找吴道庵。
吴道庵本来不想出去的,会试就在二月,说话就到了,实在提不起玩乐的心思。听郦君玉说想去,又有俞峰力邀,吴道庵改了主意。其实换做平时,让他两个人去就好,问题他不是受了康信仁的嘱托嘛,何况这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众里寻他千百度,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上元夜,吴道庵觉得还是亲自去看着点好。郦君玉不会和什么人幽期密约,这个吴道庵是放心的,但是满街乌压压的人里面,有多少是看灯的,有多少是看人的?万一哪个情窦初开的姑娘家看中郦君玉少年俊俏可怎么好,眼看就要会试,千万不能节外生枝。
事实证明吴道庵绝对有先见之明。一晚上冷着脸,不知逼退了多少往郦君玉身边挤的女子。好笑的是吴道庵劳心费力,郦君玉居然对自己惹的麻烦全然不觉。
京城乃是首善之区,灯市自然也别处更繁华,处处搭着彩棚,架着鳌山,连吴道庵这本不想来的,也觉得不虚此行。
走着走着,就见前面一个挂着许多灯谜的彩棚。郦君玉最喜欢玩这个,在家的时候,每到元宵,吃酒看戏之余总要猜上许多,这时一见,不觉技痒。
吴道庵见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笑问:“想去玩?走,咱们去看看能不能赢几样彩头。”
灯谜原是为了取乐,并不是为了难人的,大凡识字的人都能猜出几个,这时已有一些谜条被人摘去。三人抬头看去,有一些谜面写得堂皇,如“钦差”,打《诗经》一句。“父为国相”,打唐文一句。有些则写得风雅,如“风入松”,打古文一句。“杏花天”,打《礼记》一句。还有的浅显,如“半耕半读”打一字。更有那写得香艳的,如谜面叫做“秦郎端合号情郎,占得花魁艳自芳。岂必香膏腻云鬓,笑将荷露试新妆”打一句俗语。
郦君玉先笑道这个“钦差”猜的是“天子命我”,“父为相国”猜的是“家君作宰”。话音刚落,就有管事的笑道:“公子说的不错,正是这两句。”说着将谜条取下,返身取了两个荷包送给他。郦君玉看那两个荷包一个绣的是喜鹊登枝,一个绣的是花开富贵,绣工并不很精致,顺手就塞到袖子里了。
一会儿,吴道庵和俞峰也每人猜了两个,就连荣发也猜出半耕半读是个“讲”字,都得了荷包,虽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到底是个彩头,四人高高兴兴又往前面去。
正走着,忽然一个物件落在了郦君玉怀里。郦君玉拿起一看,又是一个荷包,白绫底子上绣着一对交颈而卧的五色鸳鸯,下面大红丝线结的络子,十分精巧。吴道庵就郦君玉手上一瞧就变了脸色,抬眼看看,只见一个妙龄女子扶着丫头站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两人都嘴角噙笑地看着郦君玉。不用说,这就是荷包的主人了。
吴道庵见那女子身着桃红缎袄、柳黄罗裙,高梳发髻,上面插着几只珠花、玉簪,神态中全无羞怯,于灯火之下更显出几分妖冶。心中愈发警惕,劈手抢过,转身就扔了回去:“小娘子,你的东西掉了。”
那主仆两人脸色齐齐一变,小丫头先对吴道庵叱道:“又不是给你的,要你多事!”那女子则眼睛看着郦君玉轻轻笑道:“既然落在你那,便是有缘,公子何不留着。”
“多谢小娘子好意。荷包我已经有了。”郦君玉说着取出袖中的荷包,扬扬手。
没见过怎么不解风情的人,小丫头撇嘴,“你那荷包怎能与我家姑娘的比……”话没说完,吴道庵已将郦君玉拽着走远了。
*
过完元宵节,不用别人说,郦君玉就闭门不出,用功苦读了。
自家知道自家事,郦君玉心知他考中解元,全是托他爹、他哥哥的福。这当然不是说姚兴之受了孟士元父子的请托——那两位到现在还不知道郦君玉就是孟丽君呢——而是因为女孩家不能参加科考,孟士元也就没花力气把她拘在四书五经上,由着他杂学旁收,连同朝中大事,只要她问,也与她分说一二,一开始还是逗小孩子玩的意思,随着孟丽君年纪长大,孟士元发现,她虽是姑娘家,足不出户但心胸开阔、眼界宽广,看事情倒比孟嘉龄还深几分,欣喜之余越发耐心地给他讲解。不只孟士元,孟嘉龄有事也愿意和妹妹商量。
这是郦君玉的优势所在,试问有多少人能拿朝廷重臣当先生的,尤其这位大臣做过当今天子的师傅。朝臣子弟应考的其实大有人在,孟嘉龄不就是吗,但是绝大多数,要么老子没心思,要么儿子没工夫,顶多偶尔点拨一二,总不像孟士元同孟丽君这样,既是父女,又像入室弟子一般。
郦君玉知道这是他的优势,也是他的劣势。时间是有限的,花在议论朝政上面多,用在研习经书义理或是人情交往上就少。因此,自离家之后,郦君玉苦读不辍,但纸上得来终觉浅,故而除读书之外,就是出去应酬交际,一边多听多看,多学多用。他是解元不假,但国朝十八省,每科就是十八个解元,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谁比谁能好多少,谁比谁又能差多少呢,因此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就在郦君玉埋首书斋的时候,朝廷又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年前奉命剿灭吹台山的官兵大败,元熙发完火,问完罪,直接把刘奎璧提为正四品指挥佥事,领大军再战吹台。
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刘奎璧从一个无官无职的少年,一跃而成炙手可热的四品命官、朝廷新贵,谁看了不眼热?尤其是那些勋贵子弟中注定无法承袭爵位的幼子、庶子,有了刘奎璧这个榜样在,也是人人请缨,个个踊跃,都想着吹台山一帮草寇,还能比鞑子骑兵更厉害了,之前那些败绩只能说是领兵之人太过无能。现在有了刘奎璧这员猛将在,天兵一到,草寇自然束手就擒。刘奎璧升官加爵,咱们如果跟着去了,到时候也能沾沾光不是。都把这当成了终南捷径。
元熙把刘奎璧扔到大同,一方面是心里嫌他给自己惹麻烦,另一方面,也是朝中缺将,心想着把他放到边镇,看看过几年能不能历练出来。谁知道,刚去没几天刘奎璧就让他刮目相看了,大喜过望下早把当初那点不痛快丢开了,心想着,既然他有能力,就要给他展示的天地,于是就有了命他打吹台的旨意。
又想之前自己还当刘奎璧是个只会惹麻烦的,不料到给了他个机会,他竟然回报了自己这样大的一个惊喜,照此看来,那些与国同长的簪缨望族,说不定家中子弟里也有不少刘奎璧似的人物呢。既然毛遂自荐,也当给他们个机会,免得宝剑蒙尘。梁鉴和孟士元劝不住他,只好退而求其次,让他亲自考校了一次,元熙这才发现其中大部分人竟然手无缚鸡之力,不禁即惊且怒,勉强留了十几个人,命他们去刘奎璧麾下听命。有了这些草包作对比,元熙越发看重刘奎璧了。
郦君玉知道这件事,还是听俞智文说起的,心里当即就觉得不妙,偏偏吴道庵捻须笑赞句:“大善。国朝养士百余年,也该他们为国效力了。”郦君玉一噎,心道咱们路过吹台时您是亲眼见了的,那吹台山隐隐有水泊梁山的气势,岂是好对付的,不然前面那些官军是怎么败了呢。就算刘奎璧有能耐,带着这些既不能命又不受令的公子哥上战场,只是拖累,就要被拖累死了。
郦君玉想得到这些,刘捷在朝廷打滚几十年的人,怎么可能想不到?之所以没有出面死劝元熙,一则是不好拦着人家升官发财——刘捷也是勋贵出身,在圈子里已是品级最高的人了,有些人家却渐渐没落了。而且百余年来相互联姻,,盘根错节,家家都能和他牵扯上关系,刘捷要是不想被人骂死,就不能在这件事上出头,此其一。再一个就是刘捷根本没把这当成个大事,不过就是几个人嘛,到时候命他们在营里呆着别添乱,捷报上提上一笔,记份功就得了。事实证明刘捷低估了这几位少爷的上进心,这就是后话了。首个中文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