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饯岁愁虽剧,迎年喜亦深。
进了腊月,捐献的银子物品逐渐到位,官府手头宽裕了一点,加上流民人数每天都在减少。粥多了,吃粥的却少了,分到每个人头上的比早先要稠一点。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在多方的努力下,流民的日子相较之前有了些微的好转,好比严冬之后丝丝春风也会令人感到温暖,即使在流民中,人心也渐渐稳定了一些。
尽管如此,情况依然不容乐观。
等到年根的时候,不论城外如何满目凄惨,城墙之内是益发的热闹了。郦君玉每天来去,进了城门,乍见街上行人脸上洋洋喜色地置办年事,常有恍如隔世之感。城外每天都有人死于饥寒,只要多一口饭,多一件衣,或者吃上一碗汤药,这些人原可以活下去的,但是依旧每天都有人死去。人不可能替别人活着,就是郦君玉自己也不会为此倾尽所有,所谓尽力是真的用尽全力了么?
给流民诊病抓药的间隙,只要有机会郦君玉就跟人打听辽东的风土人情、山川地貌等事,回来一一整理了记下来,吴道庵问他记这些个做什么,郦君玉笑说做文章许是能用着也不一定。
郦君玉和吴道庵都是头次离家在外过年,有这些事,忙忙碌碌倒也没了感叹羁旅凄凉的功夫。一直到了除夕,两人才没再出门,晚间就和俞智文父子吃酒守岁。桌上杯盘罗列,大年下的也不说扫兴话,只捡故乡风物、京中趣事说。俞智文和吴道庵说的高兴,底下几个小辈陪着凑趣,虽没找人唱曲唱戏,这顿年饭吃得也很是开心,宾主尽欢。
吴道庵在京中人地两生,郦君玉倒是在这儿住了近十年,但那时候他是闺阁千金,等闲出不得门,就是偶然出门做客,也是自家上车,到了人家家进了门才下车,京城风貌没怎么见识过。正月里,俞家生意暂时歇了,俞智文怕他二人想家,特让俞峰陪着,往市集、庙会各处繁华的地方转转。
街上人来人往,摊贩云集,俞峰领了俞智文只之命,专带二人往热闹处走。郦君玉见街边小摊上有卖吃食的,有卖古玩书籍、文房四宝的,还有卖胭脂水粉的,卖各式穿戴配饰的,琳琅满目不一而足。他原来没逛过街市,觉得挺新鲜,回想以前,竟生出恍如隔世的感叹了。
摊子上的东西远远瞧着也别有风趣,然而一家一家看过去,又觉得粗糙了,他平时用的东西不说在孟家时,就是在康家,也比这些精致多了。逛了一早上,给荣发买了个糖人,给自己挑了一套桃核雕的指甲盖大小牡丹花样茶壶茶杯,请了一尊泥塑的财神,这是准备回去送俞智文的。吴道庵也淘了几本书。
看看天色,约莫快到未时,俞峰引着吴郦二人去酒楼吃饭。才转身,就见唐文潜同一青年对面过来,郦君玉不由一怔。
按理说大正月出来走走没什么好奇怪的,他自己不也正逛着么,让郦君玉吃惊的是唐文潜身前的人——对,就是身前,唐文潜有意无意总是落后那人半步,说话时脸上的神色看似随意却守着分寸——只见那人身穿宝蓝箭袖,腰悬玉佩,虽是寻常世家公子的服色,但举止间的雍容气度却不是一般贵胄子弟所能有的,而且对唐文潜的恭敬毫不客气,反而安然受之,一副习以常的样子。
唐文潜那是太后内侄,天子表弟,身上虽还没官职,满京城能有几个年轻人能让他恭敬的不敢并肩而行的?若说这人是朝廷新贵,也不像。看他不过二十多岁年纪,无论是科甲进身,还是受荫得职,能让唐文潜推崇成这样,那一定是年少有为的了,不至于根本没听说。
心里一转念,郦君玉大约猜出了此人的身份,因此并不过去,见唐文潜看见自己,郦君玉遥遥一拱手,算是打过了招呼。唐文潜满意于他的知情识趣,拱手回礼,又伸出五个指头冲他摇一摇,做口型道:“别忘了初五。”唐文潜邀了郦君玉初五去他家吃酒,说的就是这事,郦君玉也无声地回他道:“忘不了。”
跟唐文潜一道的的确就是当今天子元熙帝,见他和人打招呼,顺口问了句是谁,唐文潜说了,元熙回头看时,只看见一道身着竹青色长衫的背影。元熙头次知道一个人的背影也可以这样飘逸出尘,再要看,那人却以被路上行人将身影遮住了。
元熙问唐文潜,这边吴道庵也问郦君玉,郦君玉只说了唐文潜。
吴道庵心里,唐文潜这种京城长大的纨绔子弟最擅吃喝玩乐,走马章台,又触到他一贯的顾虑,怕郦君玉给人带到歪路上,便道:“听说是太后的内侄?偶然一处玩玩倒无妨,走太近了怕对你不好呢。”
一般来说,文人心里对外戚总有几分提防与藐视。这也好理解,抛开外戚专权不提,单看这些人仅仅凭家里的女人——女儿也好,姐妹也罢,总之是靠着裙带,就得到文人寒窗十载,武将战场拼杀也不见得能达到的地位,这怎不叫人又不齿又泛酸呢。所以文人最瞧不起的人,除了宦官,估计就要算外戚了。不对,文人心里宦官、外戚固然可厌、可憎、可鄙、可恨,但要说瞧不起,排名第一的还要数攀附宦官、外戚的人了。
“是,我们也就是这几天才熟了些。他邀我和远舟、少谦初五去他家,之前并没有一处吃酒玩闹过。”郦君玉先恭谨应下,才又解释道:“唐悦微今科也要参加会试的,他倒是是凭本事考的举人,只不过恰恰生在外戚家里。此番捐款的事多亏他积极谋划,不然怕是没这样顺利呢。”
吴道庵想想也是,相比较起来,唐文潜的名声已算是好多了,郦君玉到底不是孩子了,说不定很快就要入仕,以后各种各样的人都要打交道,现在只当是历练了。正要嘱咐他注意分寸,忽然路当中走得行人,呼呼啦啦都往两边让,人一挤过来,把吴道庵嘴边的话打断了。
郦君玉站在路边,见十来个家丁围着两乘暖轿,轿子后面还跟了一辆车,心想这定是哪家女眷出行了,当初他自己遂孟夫人出门时也是这个排场。俞峰已跟吴道庵说:“这是梁丞相家的轿子,想必是梁夫人去城外云林庵进香回来了。”
郦君玉看那轿子就是寻常暖轿,看不出特别之处,许是俞家做绸缎生意,认识梁府的下人吧。只是这两顶轿子皆非官轿,里面坐的应该都是女眷,梁相夫妇无儿无女,那么后面轿子里是谁?
郦君玉心里疑惑,吴道庵已经和俞峰聊上了:“听说梁夫人是云南人氏?”
“可不是,不但梁丞相的夫人是昆明人,孟丞相的夫人也是昆明人。梁丞相和孟丞相年轻的时候都在昆明读过书,不然怎么都在那里娶的夫人。”俞峰笑嘻嘻地道。
郦君玉不想听别人议论自己家,不动声色地接过话头道:“梁丞相和孟丞相乃是同窗,都曾受教于秋山先生,若秋山先生泉下有知,知道他门下弟子先后拜相,心里该是何等欣慰啊。”
“你说的秋山先生就是孟丞相的老泰山了,这位何老先生可是位神仙,不但门下出了两位丞相,还极擅经济之道,当年何家富比王侯,听说孟丞相成亲的时候,孟夫人的陪嫁那可是,怎么说呢,别人是十里红妆,何老先生嫁女儿是嫁妆堵了十里路,难怪孟丞相这么惧内呢。”俞峰说得兴起,把郦君玉拐过来的话头,又往人家家事上带。男人嘴碎起来跟三姑六婆比也不遑多让。
“俞贤侄可谓博闻强识,连这些故事都知晓。孟夫人出身名门,那梁夫人呢,又是哪个世家之后?”吴道庵问。
他听康信仁提过一句说孟夫人是云南人,今天就是顺口一说,没想到倒把俞峰的话匣子给打开了,站在路边就议论起当朝丞相家的女眷。
“这个小侄就不知道了,”俞峰平时做生意,酒场上跟人胡说惯了,但是梁家人刚过去,谁知道有没有个落后的,忙收敛了随意,尴尬笑道:“孟丞相家的事儿小侄也是道听途说,一时口快。”实在是这位大人惧内惧的太出名,人们闲来无事自然要调侃一番。“知道梁夫人是云南人氏,还是因她旧年里归宁,回来路上认了个女儿,从我们铺子里买了些蜀锦茧绸,给梁小姐做衣裳,我这才听他家下人说的。”
要是梁夫人新认的女儿恰好是映雪,那该有多好啊。郦君玉知道这是奢望了,心里叹口气,不再做如是想。
*
国事蜩螗,元熙还有心思溜出宫,是因为刘奎璧实实在在送了他一份大礼,就在腊月二十七传来了捷报,原是蒙古鞑子想趁年关,劫掠大同雁门一带,刘奎光率军出关迎战,却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刘奎璧原本做为守备,只负责管理营务,职撑粮饷,并不须要上阵厮杀,但现在从总兵到参将全不在,于是刘奎璧集合剩余兵勇,召集城里百姓中的男子,带着人就上了城头。
谁也没想到,刘奎璧不但击溃了鞑子骑兵的攻城,一直坚持到刘奎光回援,而且他还亲领军士自城中杀出,两兄弟里应外合、前后夹击,最后竟以伤亡两百的代价歼敌近千人,击溃了鞑子的进犯。这是元熙登基以来边境上头次大捷,又恰恰赶在新年之前,大臣们正忙着写给皇帝新年上的贺表,得了这个消息,各种马屁不要钱地往贺表添。笔下文学520x520x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