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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情端视着许久未见的父亲,他的两鬓已经染上数缕银丝,眼窝凹陷,眼下青黑,神情疲倦,这半月,看来是忙坏他了。看着父亲与自己久别重逢后的欣喜表情,了断亲缘之事长情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等他父亲用完膳,长情忽然向他跪下,连磕三个响头后,跪在地上再也不愿起身。曲明宗一愣,起身拉他道:“长情,你这是做甚?”
长情眼中噙着眼泪,红着眼眶对父亲说道:“不孝子长情,遵仙门清规,回扬州与父亲及亲人故友了断尘缘,从此长情不再过问俗世之事,与父亲缘尽于此。”
曲明宗面如死灰,一下子跌坐在进椅子内,半晌说不出话来。长情在他面前,跪得笔直,身形一动也不动。
半晌,曲明宗惨然道:“好、好,青鸢走了,你也要走了,都走了…”
长情黯然回道:“父亲,您还有燕娘和弟妹,我走后,他们会代替我与娘亲,陪在您身边尽孝。”
曲明宗神情痛苦,自言自语道:“不一样…不一样啊…青鸢与你,谁都代替不了啊…罢了,走吧,你们都走吧…”
长情依旧跪着,没有半点要起身的意思,曲明宗拉起他,平生最后一次抱住自己的儿子,潸然泪下,道:“长情,是我亏欠了你们母子,多年来未尽到做丈夫和父亲的责任,你离了俗世也好,即使我们不能相见,只要你心中记得有我这个父亲,我便心满意足了。”
长情流着泪道:“我记着呢,我心中一直记得呢,那些年我们三人在一起的光景,长情怎么能忘记呢…”他已经哽咽,泣不成声。
曲明宗抚摸着长情的脑袋,安慰着:“你哭起来,可真和你娘一模一样,父亲以前最见不得她哭,她一哭,我就心慌,就生气,现在可好,连个能生气的人也没了。”
他顿了顿,道:“无妨,等父亲百年后,就去下面找你娘亲去,不知道青鸢,她可否原谅我…”
长情擦去眼泪,道:“好,父亲,我不哭。”
曲明宗道:“以后你路过扬州,偷偷地过来看一眼父亲,好让父亲知道,我的长情,一切安好。”
“好,父亲,我偷偷过来看你。”长情终于笑了出来。
曲明宗道:“长情,今晚你就留在这儿,再陪我说说话吧。”
长情回道:“孩儿身负师门重任,不能久留扬州,稍后与故人百里钰了却尘缘后,便赶至河南府与师兄们会合。”
曲明宗听闻“百里钰”这三个字,神色一变,口气森寒道:“如果是去找他,那就不必了,百里府已被朝廷查封,家产尽数充公,如今已被打入大牢!”
“什么?父亲、您在说什么?”长情听闻后,如五雷轰顶。
曲明宗双手负于背后,冷然道:“百里术私通辽国奸细,数年来,将我朝兵力部署,行军路线假借行商之由,透露至辽军,犯下通敌叛国罪!此案牵扯重大,百里术其人为‘诏狱’案犯已被押至御史台监狱,由开封府主审,其妻儿家眷被判流刑,已尽数押至邻州的阴山牢城内。”
长情颤声道:“父亲,这是何时的事情?”
曲明宗回复道:“不久,上月元宵后。”
长情面无血色,道:“父亲,百里老爷为人胆小慎微,怎可能犯下如此大罪?是不是官场上得罪哪人,被栽赃诬陷了?”
曲明宗冷哼一声,道:“开封府办案,岂容你我置喙?此案人证物证俱全,哪有栽赃诬陷一说?我扬州通判亲自带人在百里府的密室内搜出他与辽国私通的书信几十封,百里府也是我带人查封的,况且苏州马姓商人和临安陈姓商人已至开封府检举指认…”
长情一把抓住他父亲,激动地说道:“父亲,这两人在商场上素来与百里家不和,岂能听信他人片面之词?”
曲明宗甩开长情的手,口气不耐道:“长情,你有所不知,去年九月,百里术之子带着辽国贵族在我扬州城内四处走动,此人就是萧太后亲信,我曾带兵去抓这奸细但无功而返。百里术一案已成定局,长情,你不要再纠结于此,以后不得再和百里家有任何牵扯!”
长情的脑中飞快地闪过去年与百里钰、萧耀阳在一起的种种片段,那晚他父亲来抓萧耀阳时,是长情亲手将人藏到归情居,才躲过官府的抓捕。
没想到当时百里钰要他护着萧耀阳的无心之举,竟然为会百里家埋下如此大的祸患,如今什么样的辩解都是徒劳无用的,百里府私通辽国一事已成定局,再无翻案的可能。此事与他也有关连,若再牵扯下去,难保他父亲不会被他所累。
心念及此,长情退后几步,收敛起脸上所有的情绪,恭恭敬敬地道:“是,父亲,此次儿子原本就是为了和此人了断尘缘的,既然如此,长情便直接回河南府与我师兄们会合。父亲,长情走后,请多保重,若有缘分,来生再做您的孩子。”说罢,向曲明宗跪下,又磕了三个头,转身离去。
曲明宗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两行清泪流下,久久不能自已,今生,与他们母子两人,终于缘尽于此。
长情离开曲府后,心急如焚地赶到百里府,府外官兵把守,大门上贴满封条,长情借着夜色翻墙入府,只见府内漆黑一片,空无一人,曾经繁荣奢华的百里府,如今在凄冷的月色下,尽显萧条和衰败。
长情又冲到归情居,不见张婶,屋内的家具摆设上蒙着一层薄灰,应该有些时日无人居住了。还好当年百里钰将归情居册入在长情名下,才不至于一并被官府抄去。
此时,长情已经方寸大乱,御剑直飞阴山,百里府是上月被抄家查封的,百里钰被流放至阴山牢城已有数日,狱中免不了皮肉之苦,他一个富家公子怎受到了这等大刑,长情越想越心急,化做一道闪电疾驰而去。
阴山离扬州三百多里路,御剑至少两个时辰,长情此时却感觉如此的漫长。一路上,他闭上眼睛搜索着百里钰身上的小灵犀鹤,但距离太远,试了几次都没有丝毫回应。一个时辰后,入了阴山境内,果然传来阵阵心悸,若非百里钰有难,长情是绝不会有心悸的感觉。
长情直飞阴山,脚下略过一片牢城,依稀可见数名官兵执火把夜巡,他向前方山腹内继续飞进数里,只见在一处地势下陷的沟壑内,十几名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囚犯正在被一群野狼扑食。
囚犯们惊叫着四下逃散,但手上、脚上都带有镣铐,跑不快,没几下就被野狼追上,扑倒后大肆撕咬,一时间鲜血飞溅,血肉横飞,囚犯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响彻天际。
长情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一个身形高大的年轻人,手执石块,与四、五头野狼对峙,年轻人手脚都带着镣铐,被逼得退到山壁处,已无路可退。一只野狼腾空而起,一口咬住他执石块的手臂,另两只乘机向他张口扑来,直取他的咽喉。
电光火石间,天空中传来一声大喝:“阿钰!”
而后,数道剑气跟着袭来,凌空将三只野狼劈成两截,狼血溅了百里钰一脸。他睁开糊着狼血的双眼,视野模糊中,一道雪白的人影,如天神般向他冲来,一把将他护在身后,手起剑落,围在百里钰周围的几只野狼瞬间丢了性命。
除百里钰以外的囚犯已经全部被狼群咬死,正在啃食犯人内脏的群狼,见同伴被杀,怒不可遏,从狼喉内发出阵阵低嚎声,呲牙咧嘴地向两人包抄而来。
长情护着百里钰,身影巍然不动,他掏出一张疾风咒,双手结印,大喝一声:“风,斩!”倏然间,平地起风,数百道风刃如同利剑般一阵接着一阵密集地刮向群狼,将狼群斩得皮开肉绽,四分五裂,须臾片刻后,群狼被尽数斩杀。
长情神情戒备地看着四周,以防有漏网之狼窜出来袭击百里钰,这时,长情整个人被百里钰贴了上来,从后面牢牢地抱住,耳边响起他温柔的声响:“哟,好久不见,这次这么早就回来看我了?”
长情脸一红,刚想拍掉他的手,百里钰的身子就从他身上缓缓地倒了下去,长情一把接住他,只见他浑身滚烫,呼吸急促,露在囚服外面的四肢没有一处好皮肉。
长情感觉托住百里钰后背的手掌黏糊糊的,抽出一看,居然满手都是血,他一惊,将百里钰揽入怀里,脑袋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解开他破烂的衣衫,所见之景,怵目惊心:他背上皮破肉烂,脓血四流,全身伤痕累累,鳞伤遍体。
长情抱起他,飞身跃到高处的一片开阔石壁处,隐身入一处石缝,将百里钰面朝下平躺而放,除去他身上的刑具,倒出随身携带的皮囊内的清水,洗静他背上的伤口,削去腐肉,洒上止血剂后,将他扶起靠在自己肩上,一圈圈地帮他缠上干净的棉布。
百里钰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大概是削腐肉的时候痛醒了。他咬紧牙关,一声也不吭,长情取出瓷瓶,塞了一把灵药进他的口,又用棉布沾上清水,小心翼翼地清洗着他四肢上的伤口,擦着擦着,眼泪没忍住,掉了下来,一滴又一滴,掉落在百里钰的皮肤上,烙进他的心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