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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进京春试,榜上有名,他和其他十来位学子,一起进入了殿选,得到了皇帝亲自召见。皇帝很欣赏卫来的文章,单独召了他去御书房议事。卫来早年做过一篇关于吏治的策论,此刻想起,信手拈来,说得有理有据。皇帝大悦,起身抬手时,带翻了一道奏折。
卫来附身捡起,却瞟见苏星河三字,双手颤抖着,将奏折呈上。不用右手的银戒探知,他也知道,这是朝廷选妃的花名册。不多时,有人进来,正是那晚差点挤翻元宵摊子的男人。是他,替皇帝看中了星河!
卫来不记得他是怎样出了御书房,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回桃源城,带走星河。他星夜兼程赶路,刚在自家宅子门口翻身下马,便看见星河蹲在石阶上。她一定是等了很久,眼睑上挂着泪痕。他伸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
星河靠在他肩头,用力地吸他衣衫上浓郁的汗味。
“我被选中了,明天去京城。”
卫来毫无惧色,他安抚说:“没有关系,我们走,你和我,走得远远的,让人再也找不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虽大,却是他一人的。我们能藏到哪里?”
是时候坦白了。
卫来轻轻地握住她的手,两手交叠中,银戒发出明亮的白光,霎时黑夜如白昼。“只要有它,我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谁也找不到我们,抓紧了。”他一跃而起,带她凌空直上,越过院墙,直直落到屋脊之上。
茶叶生意、仇散人、银戒、木簪。他将往事一一告知。他相信,他的星河是个勇敢宽容的女子,不惧他的过往。
苏星河自然不怕,她用悲悯地眼神看着卫来,“怪不得我初次见你,就隐约觉得,你过得极苦。你的心里该是有多苦。可是,我竟然还要做出如此残忍的决定,我不能跟你走。”她平静地说,仿佛那是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她抛不开父母兄弟,已经决意要去京城。
“相信我,荣华富贵只是过眼云烟,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至于你的家人,我会一并看顾。”
“你要他们躲一辈子吗?”星河眼神坚毅,“我是女子,谈不上俯仰于天地间,但我也知,人应该堂堂正正地活着。遇到你,有过一段快乐的时光,就够了。”她说,“既然你会法术,那有没有一项,能抹除你我之间的记忆?”
卫来害怕极了,他觉得头顶的夜色如巨浪一般扑了过来,将他卷入了无边深渊。他不敢说话,不敢应声。眼前的星河,太过陌生了。好像她在一夜之间长大,再也不是从前天真的女子,而成了为家计叹声叹气的妇人。
“寺庙求签都要香火钱,我用这个做抵吧。”她拔下了发髻间的木簪,双手轻颤,递到卫来手里。
“不,不要用它。”卫来带着哭声恳求。他觉得自己是天下最笨的人,怎么能用一根预示着别离的簪子做了定情之物。因果轮回,他和星河竟然也逃不过分离的结局。他怨自己太笨,应该一开始,就用魔法迷惑了她,早早成亲。
这一刻,还不算晚!
他抬起了手。
“不要用它对付我。我多想陪着你共赴余生,可是,这世间,不仅只有男女情爱,更有父母之爱,兄妹之情。我有我的选择,我要忘了你,你也忘了我吧。”她闭上了眼睛,等待卫来抉择。
她把所有的难题都推给了他。
手在半空停留,卫来已经双眼血红。他决定成全她。
银戒像干涸的大地得到瀑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一道朱红的光从苏星河的头顶飞出,绕在卫来手上,缠缠绵绵。
苏星河看见了,她穿着大红喜服,卫来站在床边,轻轻挑开了盖头。合卺酒喝过,红红的烛光笼着卫来清俊的脸,她幸福地闭上眼睛。
再醒来时,她已经回到了苏府。大厅里,跪着黑压压一群人,知府大人端坐在八仙椅上,斜着眼睛问她:“你想明白了?”
“嗯,恳请大人高抬贵手。”
“好说好说。”知府大人上前扶起膝盖跪倒发麻的苏县令,“老弟,你早点想明白,你我之间何至于弄成这般局面。贵千金也是,早点回来,大家都不用跟着受苦。”
苏星河走到院中,抬头看见了隔壁的围墙。她记得那里好像住着一个读书人,是谁呢?想不起来了。今天有些古怪,头上应该别着一只簪子的,怎么就找不到了。罢了,以后她会有许多簪子,丢的那个,不打紧。
卫来看清楚了,她是为了保护家人。掌心的红光忽明忽暗,卫来扯下衣服一角,捏成一个荷包,将红光放了进去。妙妙嘤嘤呜呜地叫着,爬到他身边坐下。一人一猫默默地看着,直到第二天,苏家将星河送出大门。风吹得浑身刺痛,脑中有一道光,渐渐熄灭。卫来知道,他的心再也不会突突狂跳了,那里变成了茫茫一片。所有的痛都散了,他回来了,依然是一具行尸走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