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东西?这么大一坨。”吴仁景闪过一个念头:“莫不是,妹娃生霉了。”他把被子脱出洞,用棍子拨了拨,果然是一个小孩。
“幸亏十弟嫂没回来,要不然她能受得了!”这样想着,吴仁景在妹娃身上散上石灰,然后在被单上找到干净、没有生霉的地方,撕了下来。他小心翼翼地把妹娃一点一点,一层一层的包裹起来,包得严严实实的。然后,提回家,放在小儿子的坟旁边。当他把坑挖好,准备埋的时候,突然意识到应该跟妹娃的公公婆婆说一声。他停下了手中的活,回家跟鸿娃打了声招呼,就下山了。
五爷爷、五孃孃,正好都在家,他们是昨天晚上从溆浦回家的。
他们走反出去得早,又刚回来,很多情况都不清楚。吴仁景到时,五孃孃正为自己的处境生气:昨晚,他们在凌乱而肮脏的地方睡了一晚,大清早起来,又找不到米和煮饭的东西,什么都没有:这没一件事顺心,能不生气吗。
吴仁景来看他们本是件高兴的事,没料到说的事情,更令人生气,五孃孃说道:“你说,这里能住人吗?没一样东西还在原处,什么都乱了。这是日本人搞的,还是那些看我不顺眼的人干的。可恶!那婆娘只晓得催我们回来,说什么回来迟了,该面份上的东西都摊到别人家里去了,自家得不到了。可她哪里知道这里的艰难,整天只知道上屋里、下屋里找人打牌,哪里管过我们的死活。老七!你说是吗?你也是。你就不能说些好事情,说说救济粮、救济款的事,说这些,晦气不晦气!谢婆娘的事,我不管,听都懒听得,你们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
听了这话,吴仁景只得离开。走了好远,五爷爷追了上来,说道:“对不住了。你刚才说谁死了,是香妹子吗?”“不是,她还活着,现在在南山界那边的护卫所帮忙,那边还在打仗。”“那可了不得了,还有人要她做那些事。”“我是说,十弟嫂生的那个妹娃死了,死了好些天了。”“是她死了呀,可惜了!”五爷爷说完,坐在路边的草地上,半天没做声。吴仁景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昨天夜里。”吴仁景拉起五爷爷,说道:“这大黄沙十户九空,能保全大人就算不错的了。”“你家呢?”“我爷死了,婆娘还躺在床上。”“那我去你家看看。”“不用了,五爷爷!还是各忙各的吧,等把该忙的事情忙完了再说。”吴仁景继续说道:“刚才,我给妹娃收了尸。我就想问问五爷爷,要不要埋了,埋在哪里为好。”“你打算呢?”“我小儿子也死了,我想把他们埋在一起。”“一个坑?”“不是,我小儿子埋了两天了。就相互挨着,也有个伴。”“那就按你的意思办,我们没其他想法。你能来问我们一声,就够了。”
吴仁景回到家,和鸿娃一起把妹娃埋了,想起她身前咯咯直笑的样子和声音,吴仁景不禁流下一行热泪来。热泪悄无声息地滴在松软的堆土上,一忽儿,便渗进了红红的泥土中。</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