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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波浩渺,气卷云舒。
纪氏此次出宗平乱的阵容也是大手笔,由北殿首席纪鹏鹍带队,御剑于最前,面如琥珀,微皱两道劲眉,眼摄魂,神似虎,身着白素衣,腰系青玉带,背对剑,尊名“逍遥客”;南殿次席纪琅邪,面容素朴,眼赋明光,使一“应龙缥缈”长弓;南殿尾席纪尧,弯眉笑眼,状貌慵懒,臂附“精罡”短刀。除此三人,随行的乃是各殿座下“白衫客”二十人,身经百战,皆是可力敌万夫的精英剑客。
众人连续御剑飞行三天三夜,不胜困乏,幸知前方三里处便是目的地——锦琅小镇。纪鹏鹍向来是个心高气傲之辈,认为小小树妖,不足为惧,只是宗主暗地里千叮万嘱,要小心行事,他想来此事有些蹊跷,只怕有场硬仗要打,于是下令,原地稍作休整。
“东殿可有消息?”纪鹏鹍眼望前方,朗声问道。
“已经发出不下六道剑意,皆未回。”一白衫弟子立刻回答。
“人家可是东殿剑痴,哪需要咱们的帮忙,怕是人到,妖患已除,不想让我们抢功罢了。”纪尧不知从哪撅来一根草,叼在口中,一副吊儿郎当相。
一柄银色小剑飞速而来,迅捷似鸟,伴有清鸣。“小心!”纪琅邪大喊,于分秒间拉弓射箭,白羽长箭登时崩弦而出,以更快的速度撞上那白影,却是直接穿过其身,射向纪尧。纪尧睡眼惺忪,抬臂,拔刀,一气呵成,瞬间将箭一劈两断。于此同时,纪鹏鹍也是轻描淡写间把小剑从空中摘下,两指一捻,一缕白烟升起,散做三字——“李青山”。
“李青山乃是锦琅巨富,知名商贾,一言九鼎,为人精明,不好色,不贪财,只是盼得修仙,妄图长命百岁。”先前那白衫客又出言道,他离宗前着实做了不少功课。
“李青山……”纪鹏鹍喃喃道,眼里泛出一丝精光,剑痴纪天作是何许人也,东殿首席弟子,冷面孤傲,实力强劲,使得一手千变万化细鸟剑,今天却向他发“蜂鸟”求救,实在是令人兴奋。
“走!”既然收到消息,纪鹏鹍也不再迟疑,起身带领队伍再度出发。纪琅邪正收弓之际,只见纪尧神神秘秘凑上前来,递上了方才射出的白羽箭,断掉的两截用布带十分滑稽地绑在一起。“诶,听说这缥缈箭用雷兽之骨作身,鸾鸟羽作饰,啧啧,听上去挺贵的吧,还了你可别叫我赔啊。”纪尧讪讪道,生怕真要向他索赔,忙转身离开。纪琅邪是个心思纯良之辈,愣愣地接箭,总觉得纪尧是在嘲讽自己,可又说不出道理,只能皱皱眉头,心里一阵郁闷。
离李府越近,一股浓浓的血腥气就越重,纪氏众人皆是绷紧了心弦,有妖气。
落地,入眼的却是震撼人心的景象:犀角遍地,满是断干残肢,有张着巨口被粗壮的莽藤直接戳穿的犀脑,也有被藤蔓活活捏烂骨架的肉泥,估摸数量,约有上百只犀兽惨遭毒手,另有些人类骑手的断手残骸,伤心惨目,着实凄惨。若是换了常人,怕是早已眩晕发呕,哭喊着逃离这阴恶之地吧,可好在这二十余三皆是见过大场面之人,心中稍诧,便上前查看近况。
“我看看……”纪尧上前,取小刀就近割下一小段犀脑上缠着的树藤,放在阳光下查看,只见其内流光四闪,脉络韵转,璨若水晶。
“好家伙,水晶妖藤……盘妖再现啊……”纪尧半愕着把那藤扔回,藤似活物,呲溜间一滑,钻入犀脑内不见了踪影。
“如果真是盘妖,那么事情就麻烦了,只是剑痴向我们发出信号,又不见其人影,这是为何?”纪琅邪搭箭上前,一脸警惕地问道。
纪鹏鹍沉思半晌,脸色突然一变,大喊:“后退!”
话音未落,一巨型树妖霎时破府而出,粗长的藤蔓直接卷碎了墙壁,残叶纷飞,乱枝狂舞。人面树身,其名盘妖,其名尤讦。
“第六行规,凡仙人所言,接下句,否则要你们尸藏我腹!”
众人仰头看那体大蔽日的巨型盘妖,心头皆是一颤,尤其是那张狰狞人脸,渗得看人头皮发麻。
“纪天作,此战过后,我定要取你项上人头!”纪鹏鹍怒吼间两手拔出身后对剑,一青一白。
“逍遥客”纪鹏鹍、“应龙”纪琅邪、“精罡”纪尧对阵盘妖尤讦,大战一触即发。
……
东殿“剑老”纪彰天,鹤发童颜,一手“化剑”,独步天下。其下弟子唯三,首席“剑痴”纪天作,使“错分细鸟剑”,万化千变,一剑抵万军。次席“鸳鸯”纪葳蕤,使“雌雄双股剑”,负气含灵,杀人于无形;尾席“疯王”纪亶使“弯刀碎颅锤”,力敌千钧,一锤降十剑。三人皆是纪灵宗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今日却在一边陲小地自相残杀,尹长歌心头没来由地泛起一股舒爽之气。
大锤砸下,纪天作只得躲闪,不敢硬接,持锤之人往往满身虬肌,力大无比,使剑之人必须靠灵巧取胜。要是放了往常,纪天作尚有解决之法,只是现在以一敌二,身后总是突闪犹如毒舌之信的鸳鸯剑,他既要躲剑锋又要避重锤,还不能下杀手,一来一顾间只能疲于奔守,十几个来回下,纪天作身上的血痕青印也多了起来。
“哈哈,世间皆传说剑痴乃冷面无心之人,今日一见,该是谣传了,只是死于自己的同门之手,日后的名声怕是不太好听吧。”尹长歌大笑间寻了一小片空地座下,拿起一盏茶,坐山观虎斗。
纪天作面对调戏默不作声,而是继续招架并暗暗寻求解决之法,又是数个来回间,突然脑内灵光一闪,卖了个破绽,背对葳蕤,脸朝纪诞。
纪诞见状,大吼一声:“吃我一记悍地锤!”只见那手中锤金光四溢,挥手间带风鸣,那必然是记势大力沉的重锤。葳蕤的鸳鸯剑也是双双前刺,如狂蟒突袭,直指纪天作毫无防范的后背。
“寒鸟。”眼见疯王袭来,纪天作轻喊一声,长剑负手,一个背转身,柄顶身后锤,锋挡迎面剑,但觉一股寒气袭来,气温骤降,尘土飞扬,待烟散去,两人皆冻成冰雕,唯纪天作负手而立,两手空空,那细鸟剑正悬于尹长歌头顶,锋泛寒光。
“解药。”纪天作冷冷道。
“不愧是剑痴。”尹长歌点点头,将杯中茶一饮而尽,依旧是一副气定神闲之样,似乎毫不担心头上剑会落下。
“你找死。”
“把剑放下。”
纪天作脖上一冷,侧头用余光一瞟,背后人正是最先倒下的醉剑客,萧瑟。
“听见了吗?把剑放下。”尹长歌面带微笑,游戏从一开始尽在他的掌握中,起先开门所发出的异香乃是他用鬼人参与莽天火所秘制的控神药,心智稍不坚定,便会任由施药者控制。萧瑟本体确实喝醉了,但他的身体依旧听命于尹长歌,晕倒不过是诈兵之计,凡事都该留一手出其不意的伎俩,才能在险恶的修仙大世里稍稍站稳脚跟。
可他这次显然站不住了。
纪天作什么手势也未做,只是闭了眼,那细鸟剑便轻轻刺下,直至尹长歌颅内,他两眼鼓起,白脸泛红,嘴大张,作惊讶状,连最后一丝惨叫也没喊出来。
萧瑟目光一凝,手中剑缓缓横上纪天作的脖颈,停了停,大笑间放下:“哈哈,剑痴果然名不虚传,你就不怕我真被这白面书生控制?”
“没人能控住酒中剑。”纪天作默默回答。
萧瑟闻言再笑,拿起腰间酒壶就是一大口,一半吞下,一半抿在嘴中,漱了个口酝酿一下,朝那两冰雕一喷,冰渐融,纪葳蕤、纪诞皆醒。
纪葳蕤冷得直哆嗦,握不住双剑,半跪在地,纪诞背上可是还有一树妖小鬼,那梁心此时可不管其他,继续操纵着纪诞,对着眼前的葳蕤就是一锤。
萧瑟举手一剑,劈在那碎颅锤上,锤身猛地一震,纪诞登时右手酥麻,虎口崩裂。再一剑,碎蔓斩藤,梁心惨叫一声,晕死过去并从纪诞背上滚下来,纪诞苏醒,大手狂摸全身,生怕被纪天作劈得断了胳膊少了腿。
萧瑟笑道:“别摸了,我的剑法,你放心。”
“你,你是……”纪诞抬头见是萧瑟,虎躯一震,比见了他的童颜师父更为惊诧,心底暗暗叫苦,这酒剑仙竟在此时出现,恰好那“酒中剑”于不久前被盗,若他问起可该如何是好啊。
“走吧,去个地方,那里有你们所要的答案。”萧瑟收起剑,仰头喝酒,转身就要离开。
“去哪?”纪诞扶着葳蕤,眼望着萧瑟的背影问道。
“明珠暗藏之地,暗珠堂。”
……
锦琅镇内,敢于将大门敞开的,除了那李府,也该就是这地处偏僻的暗珠堂了。
李谤面色狰狞地看着熟睡的宁沾,咋舌道:“果真不愧是百香花魁的女儿,着实好看,可惜啊,这白白嫩嫩的皮肤马上就要变成松垮的树皮……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叫温戾的小子,他有甚么好的,又丑又穷,啊?他有什么好的?”
宁沾依旧睡着,面无表情。
“怎么,你是不是恨你爹?嗯,该恨,他居然和你说你娘死在荷塘里了,该恨。不过他虐你,要买你也是应该的啊,谁叫你娘不守妇道呢,碰见有权势的人就往上靠,生下你这么个贱种……啊啊,你不要误会,你不是我爹的孩子,也不是你爹的,你什么都不是。不过没关系,嫁给我大兄,保管你享尽荣华富贵。”
李谤脸上突然露出十分诡异且狰狞的笑,他摩拳擦掌,他上蹿下跳,他时而小跑,时而垫步上前,从后堂拉来一个少年,远看是眉清目秀,一表人才,近看却是目光呆滞,口水横流,俨然一副缺智的傻子模样。
“大兄,喜欢她吗?”
“呵,呵呵……”这傻笑的人,正是那夜,被温戾用酒瓶砸开了脑袋的李元。
“事不宜迟,明天正是个好时辰,你们就结为夫妻吧,那温戾应该也死在陈狱的剑意下了,不过他好像还没用第三章符咒……不管了不管了,我这就去找两方的爹娘。大兄,你先跟我回去歇息。”李谤说话间带着傻笑的李元出了房门,一个是傻子,一个更像疯子,李谤自上次变成树妖被斩杀后究竟发生了什么?现在他这疯癫的样子着实让正在装睡的宁沾冒了一身冷汗。
宁沾估摸着李谤等人已经走远,便悄悄睁眼,只见自己身处一间药房内,四周尽是药墙药阁,空气里也是弥漫着药香,她起身才发现双手双脚皆被绳子捆住,几经挣扎无果,她心头升起一股绝望之意。
门外突然探出一个小脑袋,黑色圆脸,唬得宁沾一震,以为是李谤回来了,仔细一看才见其面熟,是那日帮宁沾出逃,李元的小跟班,洪荣伟。
“嘿,宁沾,我来帮你逃出去。”洪荣伟见四周无人,这才进门,走上前来要为宁沾松绑。
“你不是跟着李元的吗,为什么要帮我?”宁沾奇怪道。
洪荣伟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唉,李元和李谤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不过两人没有亲,只有仇,这里面的事就复杂了,我就先放你走吧,那李谤最近变得很怪,像个疯子似的,整天研究一些害人的药物,你留在这里怕是凶多吉少……”
宁沾脱困后揉了揉发红的手腕,想了想又问:“对了,李元,怎么回事……”
“还不是被那小子打的,那之后就是这样了,不过这也怪不得别人,谁叫他要做这种事呢。”洪荣伟瞟了眼宁沾,羞愧地低了头,毕竟那天李元要施暴的时候他跑了。
“啊,对了。”洪荣伟叫了一声,从周边的药阁里拿出一个包裹:“这里面是些干粮,还有银子,有些都是你原来包裹里的,我帮你悄悄拿了出来。你拿上,出去后也能好过些。”
“你不和我一道走吗?”
洪荣伟摇摇头,坚定道:“李元救了我,他现在成了个傻子,李谤素来不喜欢他,我走了,他怕是凶多吉少,即使我再胆小,也不能做个无情无义的人。现在夜深了,你明早等太阳出来再走吧,我都已经打点清楚了,李谤每日都要制药到午夜,白天也是晌午才醒,很安全不会被发现。”
宁沾眼见外面天色已黑,点了点头,洪荣伟也是识趣出门,说是明早再来。宁沾重新躺下,只是没睡,睁着眼细细品味着方才李谤所说的一些话……
早上的太阳还没出,雾气朦朦,刺冷的寒露咬着幼花,洪荣伟叫醒宁沾,两人收拾行李准备悄悄离开暗珠堂。
“东西都收拾好没?”洪荣伟拍了拍身上的布袋,里面装了些衣物和干粮。
“好了。”宁沾迷糊着揉了揉眼,将钱袋子紧紧绑在腰间,摇摇头觉得不放心,又转过身去,将它放在贴身的亵衣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