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这样一来,我就有了一次接近雅乐的机会。没想到他却选择从太学当中选拔自己的助手,而我早已经被他忘到九霄云外。我曾经想出各种办法去提示他,却想出各种办法加以掩饰,到了这个时候我就知道我们之间的师徒情谊走到头了。我又一次灰溜溜的回到了南山寺,当我在南山寺进进出出的时候,很多人对我已经很不耐烦。但智显法师还写得非常平静,他仍然希望能够与我保持一种相对密切的关系。不过他不是永远希望过我来密切他与皇上之间的关系,只是他花费了很长时间,也没有将皇上的心思琢磨透,所以没有办法做到,投其所好。每天清晨起来,生活似乎一成不变。事实上每一天都是全新的,只不过总是跟上一天相似而已。
在敲钟、击鼓、诵经的过程当中,我一点点感受着这个世界的无常。人是需要精神支柱的,是需要信念感的。需要一个支撑自己活下去的理由,我的父母总说,他们之所以选择活着是为了孩子。而师父总说,他们之所以选择活着是为了能悟到,同时也为了教导徒弟。当你身在佛门之外的时候,便以为佛门之内乃是清静之地。在这里没有争名逐利、没有尔虞我诈。当你真正身处其中的时候,很快你就会发现。比丘也是众生,寺庙之内也是红尘世界。在追求觉悟的过程当中,很多人的行为具有表演性质。他不是真正已经觉悟了,甚至不在乎自己能不能觉悟,他所做的就是让别人以为他已经觉悟了。有时候人还喜欢自己麻醉自己,通过反复的心理暗示让自己以为自己已经是觉悟了的佛了。
一次朋友们来拜访,看到高端正、姚宽忍、刘大雅、韩延寿这个人又一次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的心情是非常复杂的,他们之所以愿意找我,是因为他们觉得无聊拿我当个乐儿而已。大家行礼之后在寺院里一颗银杏树下落座,到此时我才仔细的打量着在座的诸位。他们一个个穿着非常的体面,特别是韩延寿身上穿着丝绸。我说:“朝廷明令禁止百姓穿丝绸,你是不是已经有功名了?”韩延寿白了我一眼说:“你难道忘了吗?我家祖上是有功名的。”我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说:“我可能是这些日子练习打坐让自己变得有些迟钝了。”一听这话,刘大雅说:“打坐不是让人变得越来越专注,越来越聪明了,为什么你的症状跟别人有些不一样?”我说:“已经回答了我的这个问题,之所以有人练习打坐,越来越专注越来越聪明,是因为那是别人,而我不是别人,所以症状跟别人不一样。”
韩延寿说:“听说你曾经做过祖孝孙的学生?”我说:“何必用听说这个词儿呢?这就是事实。”韩延寿说:“我知道他现在不需要你了,能不能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或许对我来说很有用。”我说:“如果这个东西对你有用,我为什么不用它做交换呢?”一听这话还能受脸色立刻阴沉下来,说:“要知道我并不是非找你不可,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机会,你应该珍惜这个机会。”我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则其不善而改之。”高端正说:“你就说一说吧!对于我们之中,肯定不是每个人都有用,再听一听似乎也没什么坏处。”我说:“虽说这东西与我儿也没什么用,但也不能轻易贱卖。”这个时候他们每个人从袖子里面摸出来一吊铜钱,高端正说:“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劳驾你赐教。”
我赶紧站起来冲他的行礼,然后说:“既然诸位如此的有诚意,我如果不再有所表示,恐怕就辜负了大家。所谓雅乐,狭义的就是指先王之乐,所谓先王,就是指的尧舜禹汤文武。先王之乐就是歌颂着6位先王的音乐。可以这么说,诗是音乐一个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现存最早的一首歌颂先王的音乐,其实是二言的。后来又出现一首《卿云歌》,这首歌的音乐非常类似,后来腹地出现的骚体诗。在汉朝的时候人们还有这样一种认知,四言诗是真正的雅乐,至于五言、六言、七言长于抒情,失于典雅。祖孝孙把没有经过胡风浸染的音乐叫做清乐,而把发源于西域诸国怎么其他外国的音乐统统叫做燕乐。到隋朝为止,一共出现了三种大曲的形式,包括相和大曲、清商大曲和燕乐大曲。”韩延寿说:“相和大曲是怎么回事?他与清商大局有什么区别?”
我说:“大曲是一种音乐的高规格的呈现样式,汉代的时候,清乐最高的呈现样式就是相和大曲,元嘉之乱之后,衣冠南渡,清乐与当地的音乐相结合,就形成了清商乐,而他高级的呈现样式就是清商乐。在五胡乱华之后,燕乐在中土风行,后来就发展出了燕乐大曲。雅乐俗乐到底应该如何分界?祖孝孙并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他只是说一个人终其一生研究学问内心还是隐藏着巨大的疑惑。”韩延寿说:“四十不惑。你听说过吗?”我拱手说:“四十不惑的是孔夫子,换成别人,别说四十,怕是八十也有很大的疑惑。”刘大雅立刻附和着说:“说的十分在理,我见了很多上了年纪的人,并不像孔子所描述的那样或者是知天命,或者是耳顺意,或者是从心所欲不逾矩。我见到的那些人大多一个个脾气非常的暴躁,动辄就要动手打人。老人失德的事,史不绝书。”
当我把自己所知道的说完之后,在场的人都感到非常的失望,觉得自己这笔钱花的不值,又把那些铜钱各自装到了自己的兜里,若无其事的离开了。我也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而是全当没有发生这件事。仍旧每天清晨去撞自己的钟,每天傍晚去敲自己的鼓。寺院不是能给人希望的一个地方,是一个让人彻底解脱的地方。下所有的一切,心甘情愿的做一只蝼蚁。一旦有朝一日驾鹤西游,同伴们会按照事先约定你安排一个体面的葬礼。所谓体面不是指风光,而是要尽可能保持你作为一个人,而该有的体面,哪怕是在你离开之后。我以为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万万没有想到还是出现了意外。韩延寿是一个喜欢胡说八道发牢骚的人,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就有人把他告到了官府,说他蓄意谋反、理通蛮夷,其罪当斩。
虽说这个人非常的令人讨厌,可他的那些所谓的朋友当中,还是有人出手营救他。不久之后我听说案子送到了御前,皇上在那里翻着卷宗,几位重臣陪在那里。有意思的是这一次座中还有裴寂,皇上说:“裴公,知道为什么请你来吗?”一听这话裴寂被吓得心里直打鼓,强做镇定说:“圣意高深莫测,尘不知。”皇上说:“在场的这些人多半经验不足,断人的生死就需要老成持重之人,卷宗都在这里,你帮着看一看谁该死,谁不该死,说明理由。”说这话的时候,皇上的眼睛直盯着裴寂,裴寂当然知道皇上不可能放过他,但他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于是硬着头皮说:“断人生死是皇上一个人的权力,臣没有办法帮助皇上断别人的生死,如果皇上一定要臣给出一个答案,臣要说答案在一条一条的律法当中。”裴寂的回答滴水不漏,皇上有些失望,就用笑声掩饰内心的尴尬。
皇上说:“朕说了,只要涉及到人命,就是天大的事,而天大的事决于一人,对于涉事之人是很不公平的。所以朕决定了,以后凡是命案都要经中书门下四品以上以及尚书省官员参加的讨论,讨论出一个结果之后再交给朕决断。”说完这番话,又看着裴寂笑着说:“裴公不必多虑,朕之所以要麻烦你全仰仗着你是武德朝的元老之臣,你可以说是大唐的柱石……”裴寂越听越觉得浑身发冷,心里想着不能够吧!他怎么可能把刘文静的死忘得一干二净,然后对我不计前嫌加以重用。明日到了太极宫与太上皇谈起这件事,太上皇也感到十分疑惑,不过他淡淡的说:“二郎这个人你是了解的,简直就是活曹操,所以你还是死了那条心吧!不要再想着被他重用,能够全身而退,就已经阿弥陀佛了。”裴寂说:“太上皇的教诲,臣从未敢忘记。臣如果死在皇上的手里只会玷污皇上的名声……”</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