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二人万般委屈,细声道:“罪臣明白,谢陛下宽宏大量。”
秦相抬手唤来一旁的用人,道:“端上来吧。”
魏廉瞳孔一晃,魏循下意识去抓魏廉的手,魏廉能感觉到魏循的手心被汗湿了,定是害怕极了,魏廉对魏循强笑着,嘘声道:“没事的,我们不会死的。”
秦相双目见锋见芒,怀着无尽的恶意凝视着兄弟二人,语气却如平常,道:“这是陛下专门命人为你们兄弟二人熬制的大补汤,陛下知道魏家突发变故,你们二人定是受苦了,现在你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应该吃点好的多补补,把汤喝了,你们就可以离开了。”
两碗散发着扑鼻香味的羹汤端到兄弟二人身旁,魏廉和魏循心里都清楚,汤里有毒,若没有死在宣室殿内,出了宣室殿也走不了多远了。
魏廉余光能瞟到辰帝时不时在偷看下面的状况,但就是熟视无睹,不敢出声,麻木的令人憎恶。
魏廉魏循谢过辰帝后,魏廉准备去接羹汤,魏循大惊失色,兄长接了羹汤,难道自己也要去接吗?当魏循正准备跟着魏廉去接羹汤的时候,魏廉接到一半随即将羹汤松了手,而后装作被烫到甩手,痛苦喊道:“好烫!”
盛羹汤的碗落到用人的脚尖,砸的用人受惊斜着身子后退几步,魏循也就没有接到羹汤。
魏廉的羹汤撒了一地,辰帝惊的瞠目结舌,浑身打颤的看了一眼秦相。秦相心中自是知道,魏廉真如传闻中以及下人汇报的那样聪明,那么他肯定不会喝下去,但宣室殿见血很不方便,毒杀仍然是最好的方法,既然魏廉不愿意喝,那就只能帮他喝了。
秦相瞪了辰帝一眼,辰帝就慌的不行,辰帝也知道秦相是想要杀人了,此地不宜久留,赶忙道:“朕今日批改奏折累了,先回寝宫了。”
说罢,就带着身边十几位随行人员慌忙离去。
秦相起身走到大殿中央,大门被秦相身边的小官紧闭,秦相府的刺客从四面八方出现,端羹汤的用人低着头,额间已然大汗淋漓,双手无法控制的在颤抖,发出瓷器缓缓碰撞的声音。
秦相见魏廉目光中没有一丝诧异,对周遭的变化也没有多在意,叹道:“气定神闲,坐怀不乱,魏征和柳长宁将你教的真好,可惜,太可惜了。”
魏廉随即起身,魏循跟着魏廉的一举一动。
秦相微闭双眼,挥袖指挥四周道:“喂两位公子喝汤!”
魏廉高声道:“秦相以为,魏家灭了,除掉我师父就轻而易举吗?”
“哼,苟延残喘。”秦相不屑道。
刺客已上前控制住两人双手,而后狠狠一脚踢向他们的膝盖窝,“砰”的一声,两人再次跪到了地上。
魏循撕叫一声,魏廉咬牙忍住,奋力道:“秦相以为!天下能人义士那么多,为什么只有我师父能度万民灾厄?为什么我师父一入朝堂,就妖祸连发,以至于我师父一步步坐上国师的位置。为什么我师父能以人尽可欺之姿,无惧道门对手,坐稳国师位置多年?这一切根本不是有我父亲这个挚友就能办到的!秦相也太低估我师父了。”
魏廉的话,让秦相陷入深思,同时引起了秦相的兴趣,秦相赶紧阻止手下的人灌药,走到魏廉身旁。
秦相“哼”笑一声,道:“真没想到,魏大公子居然为了活命,要出卖自己的师父。”
魏廉冷冷的瞪着秦相,若手上有一把剑,早就刺穿了秦相一万次。
秦相抚摸了一把长须,恶笑道:“不过,你说的挺有意思,我倒是可以允许你继续说下去。”
魏循被跪压在地上不敢出声,他一直相信魏廉能带他化险为夷,却没想到,是以出卖父亲挚友的方式,魏循震惊不已,疑惑的看着自己兄长。
魏廉接着道:“师父入朝堂与秦相共事多年,秦相应该已经非常了解我师父的弱点了,所以秦相杀人攻心,让我师父去做那个将我父亲送去断头台的推手,这足矣将我师父的心态压垮,师父可以原谅所有人,但绝对原谅不了他自己,加之我父亲深受辰国百姓爱戴,定会认为是我师父背信弃义的害死挚友,到时舆论四起,秦相是想利用我师父的负罪感,逼我师父自裁吗?”
秦相看魏廉的目光愈发阴冷,随即夺过旁边刺客的长刀,架到魏廉脖子边,轻轻摩擦起旁边的衣襟,魏循情急大喊:“不要!”
魏廉面不改色,接着道:“秦相仅能欺我师愚善,可其实,秦相您也明白,一个人有降伏妖魔的大能,又怎会被凡夫宰割,若是我师父真正成为秦相的敌人,秦相身边恐怕没人能奈何得了我师父吧。”
刀锋在魏廉脖间的力道又多了几分,秦相紧锁着眉毛,阴冷道:“魏廉,这就是老夫不能让你活的原因,小小年纪就这般会揣摩人心。”
魏廉自信一笑,道:“师父会将魏家一族的死揽在身上,而我和阿循的死,可真真是秦相您下的手啊,到时候,秦相您不怕我师父幡然醒悟,找你寻仇吗?”
“我赌他不会。”秦相已然很不耐烦,长刀在魏廉脖子上浅浅划了一道,红色的血液渐渐汇集出现。
魏循瞪红了眼,泪水如瀑布奔流而出。
“一个重他轻己,淳良无污的人,怎么杀的了人。”秦相漠然道。
魏廉心中万般悸动,却仅化为眉间不露痕迹的一颤,冷笑道:“秦相就是看重了这点,所以就无惧我师父了吗?”
“这是你到现在还能说话的原因,前面你说的的确有疑,所以我想知道,柳长宁究竟还有什么本事。”秦相道。
魏廉悄然望了一眼趴在地上的魏循,道:“我猜测师父身后,还藏着高人,总在师父危难时出手,帮我师父铺平道路,所以师父不会做的事,他未必然不会出手。”
秦相狐疑道:“猜测?魏廉,你该不会利用巧合来诈老夫吧。”
魏廉冷笑一声,道:“近日师父闭门不出清汉殿,清汉殿里秦相的眼线应该会传出消息,师父好似消失了一般,在寝房毫无声息,秦相应该猜测的是我师父已经含愧自尽吧,但又不敢确定。其实,过不了几天,师父就会出现,而且会成为秦相您篡夺刘姓江山最大的阻碍。”
秦相惊愕不已,持刀的手颤动着,激动道:“一派胡言!你这狂徒小儿!是什么让你这么确定!”
魏廉道:“因为秦相您动了迫害我师父的念头,于是便得罪了师父背后的人。”
秦相不思其解,狠道:“背后到底是什么人!”
魏廉目光向左一闪,道:“师父身世成迷,他老人家未曾提起过,只是常常提起,我们那未曾谋面的大师兄,所以我猜测应该会是此人。”
秦相细思一番,道:“为何这般猜测。”
魏廉道:“师父常提起那段旧时,与我大师兄四海为家,悬壶济世的日子,可见两人感情深厚;从师父的描述中可知,大师兄聪慧过人,得师父真传,实力应该不在师父之下;大师兄是当时战乱失去父母的孤儿,流浪了很久,吃了很多苦才被师父捡到,在那种环境里,性子是不会像师父那般和善的。”
秦相稍稍沉默后,道:“所以,你打算怎么保下你的性命。”
魏廉不假思索,道:“秦相若能留我们兄弟二人性命,那么自今日起,我就是秦相的人,我会助秦相对抗我师父。”
秦相一阵狂笑,收了魏廉脖间的长刀,险恶道:“我倒要听听,你有什么用处。”
“秦相拿我们的性命,去制约我师父难道不是我们最大的用处吗?”
魏廉额头渐出细汗,与秦相对峙的双目愈发用力。
秦相背过魏廉,握着胡须长思一番,而后将目光投向魏循。魏循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地,一直以来都安静的很。
秦相蹲下身,将刀锋插向地面,立在魏循眼前,刀刃就离魏循一个指甲盖的距离,魏循下意识欲向后挣扎,可又被刺客控制的很牢固,颤抖着身体,恐惧着大叫:“不要!别过来!”
“别动我弟弟!”魏廉一声嘶吼!
魏廉看到魏循置身危险,瞬间就被急红了眼睛,原本的故作镇定消失不见,他用尽全身力气欲上前阻止秦相,却被刺客无情拉回,他拳头用劲想要挣脱束缚,却被刺客压制的越来越紧,最终被刺客揪住头发,“砰”的一掌按在地上。
魏廉瞪大了眼珠望着魏循,脸摩擦着地面不断挣扎着。
“呵,就这点用处吗?老夫随便拉个人,告诉柳长宁,你若不听我的,我便要了那人的性命,效果差不了多少吧?留着你们,他日翅膀硬了,那还得了。”秦相邪笑道。
“但!天下能帮秦相对抗我师父的人却不多!我能帮秦相查到关于大师兄的秘密,我敢断定,师父纵然无垢,大师兄未必如此,这是击垮我师父的关键啊!秦相深知我师父的品性!还不明白吗?”魏廉激动道。
秦相挑眉道:“所以我想给你这个机会。”
魏廉闻声,脑中紧绷的弦总算是松了些,总归是达到了目的。
秦相将手中的长刀转而丢到魏廉面前,魏廉眉头轻皱,面色麻木淡然,稚嫩的脸上做出了真正生死看淡的表情。
魏循察觉长刀被抽走,精疲力尽的长舒一口气,但当他看到长刀已放在魏廉身前的时候,恐惧再次回到他脸上,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但就是恐慌不安着。
那种感觉好似被卷入漩涡,身体被恐惧支配着难以自控,大脑晕眩无法思考,之后一点点的被深渊吞没,最后要窒息而死。
秦相半跪着靠近魏廉耳边,细声道:“魏廉,你是老夫见过最聪明的孩子,我需要你帮我去查那个足矣彻底击垮柳长宁的秘密,但是啊,我不能放过一个日后比柳长宁更难对付的人。”
秦相双目突然恍若猎鹰,俯视着趴在地上不得动弹的魏廉,再道:“你要怎样活着,应该清楚吧。”
这时的魏循,还听不懂秦相的言外之意,却见魏廉不假思索,呲牙对秦相乞求道:“魏廉明白,但阿循不能!这是我的底线!若是阿循也身残,那魏廉便不会苟活,到时候难办的还是秦相。”
身残?魏循在脑中反复品味,不能让自己也身残?那不就是说魏廉会变成残废?魏循一时难以置信,但又回想起魏廉的那句“秦相怕什么,我帮他除掉便是”,魏循才恍然大悟,魏廉是想将自己废了,自己对秦相便没有威胁了,那么就能换来一线生机!
秦相很是阴险的冷笑道:“当然能如你所愿,只是魏二公子得留在我身边,若你不想他出事,就把心思用到该用的地方。”
眼泪,全然没有防备的从魏廉眼中流出,魏廉即便能对自己再狠,也看不得魏循受苦。
魏循虽会被秦相控制,但起码,他能活着,他还能长大,对于魏廉来说,他已经竭尽所能了。
魏廉与魏循贴着冰凉的地面四目相对,魏循已然声泪俱下,不停以哭腔绝望着嘟囔道:“不要,哥……不要!”
魏廉更咽一声,走到这一步,他再不知道该如何宽慰魏循,只得在苦中强笑道:“没事的,阿循,这样,我们就都能活着,没什么不好。”
秦相鼻子一酸,强抽了一口气,背过身道:“放了大公子。”
魏廉全身再没了束缚,他直起身子,恶视着秦相的背影,再而一脚抛起了地上的长刀,稳稳接在手中。
魏循浑身竭力挣扎,身体在地面快要磨破了一层皮,声嘶力竭的乞求着魏廉:“不要啊!兄长!不要啊!哥!”
魏循的哭喊生越来越大,也越发刺耳,幽闭的宣室殿回声不断,皆是魏循嘶吼惨叫之音,宣室殿已然瞬间化为炼狱。
苏澈闻声,想要强冲宣室殿,却被守卫击退,以擅闯天子禁地警告!
秦相怒道:“把嘴给我闭上!否则我也将你废了!”
魏循的嘴被刺客死死捂住,他急的瞪圆了眼珠,目睹着魏廉一刀刺向自己的右腿,血液喷出,寖染了浅淡色的衣衫。
魏廉的第一刀又准又狠,一刀下去,右腿的经脉全然断裂,魏廉疼的大汗淋漓,青筋尽显,但魏廉情愿咬牙忍痛,也不能叫出声,就是害怕身旁的魏循看到自己痛苦的样子,会害怕。
魏廉的第二刀已经使不出原先的力道,以至于能刺进皮肉,却达不到目的,只能竭力在皮肉里翻搅。
同时,魏廉的唇角也涌出鲜血,呲牙可见,是牙床被压破,鲜血不断溢出。
魏循上翻的双瞳布满血丝,眼眶的泪流快化为涌出的鲜血。
魏廉卯足了最后的力气,将长刀从自己大腿抽出,终于忍不住的长吼一声,身体不受控的向后一仰,双手无力一松,长刀“哐当”一声落到地上,轻微的震动声也是极为刺耳。
魏廉已耗尽所有力气,“砰”的一声倒到了地上,难忍疼痛的晕了过去。
秦相闻声,匆忙道:“开门!传太医!”
魏循看着魏廉倒了过去,顿时便安静下来。
他绝望的趴在地上,刺客见魏循没了动静,便收回了捂住魏循的手。
只见魏循痛苦的抽捏了一下,然后咳出了鲜血。
魏循呆滞的看着兄长憔悴的面庞,陷入了无尽的绝望中。
秦相原本不打算让宣室殿见血,便就处理了魏家两兄弟,却没想到,最终让他们都活着,却见了血光。
宣室殿的门一开,苏澈看到里面急匆匆跑出来的下人,便迫不及待的要进去,可守卫还是阻拦的紧,直到秦相传话出来,让苏澈进去。
苏澈快步成风跃进宣室殿,被眼前的一幕震惊。
宽阔的大殿中,只有秦相和魏家兄弟三人。
他们在大殿中央,魏廉伤痕累累倒在血泊中;魏循睁着血红的眼睛趴在地上目视着魏廉;秦相站着与苏澈四目相对。
苏澈愤怒道:“你杀了他们!”
秦相一脸不屑,很不耐烦的道:“魏廉演示魏家搏术,学艺不精不甚自伤,我劝你,还是快带他去看太医。”
魏循爬起身子,以沙哑的嗓音,向苏澈求助道:“苏哥哥!快救我兄长!快带他去医治!”
苏澈反应过来,便再顾不得什么了,强忍着怒火,背起魏廉离开宣室殿,快步赶往太医院。
秦相看着魏循仿佛能杀死自己的眼神,苦笑一声。
秦相弯下腰,捏住魏循肉嘟嘟的脸,道:“魏廉大腿经脉断了,已经是个残废了,如果柳长宁能将他医好,也已经再持不了兵戈,我捏死他易如反掌,所以你也得给我乖乖听话啊。”
魏循细声道:“我明白。”
秦相得意的起身,将双手背向身后,向宣室殿外走去,道:“明日,我会命人去长青宫接你,你做好心理准备吧。”
魏循擦去唇角的血渍,看着丞相离去的背影,他凝望的目光,也变的冷的刺骨。
魏循心中暗下决心道:等着,只要我还活着,魏家所遭受的一切我都要你如数奉还!
魏循凝视着地上的血痕,方才发生在这里的一切还历历在目,这是魏循一辈子都忘不了的。
秦相确认魏廉已经是个废人后,放心的听从魏廉的建议,将他送到南边查柳长宁。却没想到,魏循消失在东宫,生死不明,秦相手里没了魏廉把柄,那么魏廉便不可控制。
秦相即刻下令暗杀魏廉,却犹如放虎归山,不但让魏廉一一躲过,还让魏廉有了今天的名望,实力还在暗暗壮大,秦相不得不后怕。
按照秦相的计划,本应该在魏廉有能力回帝都之前,篡取刘氏天下,却没想到,北境妖祸,必须依靠国师柳长宁,这才缓于一时,没想到,刚好给了魏廉一个回帝都的契机。
秦相为此事,很是防备,若是刺杀不成,可能还会给魏廉施加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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