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轻轻点头:“是啊。你母亲在世的时候啊,每次我离开家,她都会坐到那扇窗前读书。她从来不会先行入睡,总是把房间点亮等待着我回来。”
“……”
他陷入回忆中的时候,是温柔而多情的:“不管多晚回来,我都能看到亮着的房间。虽然内心怀着抱歉的想法,却又因此感到十分的幸福——对不顾疲倦等我回来的夫人感到抱歉,为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的安乐窝而感到幸福。”
我默默朝父亲视线所及之处望去。那里挂着母亲的肖像画。
正如利格卿所说的那样,画中的母亲有着与我极其相似的外貌。唯一的不同之处就是母亲拥有一头紫红色的卷发。
我抬起因为肿胀而难以睁开的眼睛,望向父亲。
客观来说,母亲在许多方面都比不上父亲。比如出身、比如容貌、比如身份……虽然在所有人口中听到关于母亲的描述都是同样的优秀,而父亲又何尝不是人人崇敬的、最优秀的人?
父亲究竟看上了母亲哪一点才会愿意为她献出一生呢?
念及此处,我仰起了头:“父亲。”
“嗯?”
心中的困惑,借着这次机会问了出来:“您为什么那么喜欢母亲啊?”
“这个嘛。我对她并非一见钟情,当初只是奉皇命照顾她而已。因为贵族与平民之间截然不同的想法似乎永远都不在一条直线上,所以那时对她也没什么好感。到后来,为父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这样了。”
陷入回忆的父亲凝望着虚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渐渐走进了我的心。并且,在我得知这个事实的瞬间,我已经醒悟到,没有她我就活不下去。”
一个很平淡的故事。我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啊。那么发誓的原因也是……”
“……我并不想无故揭你的伤疤。只是你知道的,你母亲也中过毒。”父亲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缓缓说道,“发誓的原因虽然也是出于当时束缚着我的那个约定,但主要原因还是因为你母亲中了毒。”
我听说过母亲曾经中过和我一样的毒。但是这件事与誓约有何关联呢?
似乎看出了我的不解,父亲为我解释道:“在你母亲中毒之后,因为我们所有人的疏忽,发现的时间要远比你要晚得多。那时,包括大神官在内的无数御医都看过,但大部分都说没有希望。你也知道,”
忆起往事,他惆怅地叹息了一声:“我们家族不论直系还是旁系,子孙都极其稀少,成为继承人的条件更为苛刻。因为血脉的特殊性,当时可以成为继承人的只有我。”
是啊。父亲膝下并无一名男嗣,又立下了终生不娶的誓言。可无论上一世也好、这一世也罢,都不曾见到父亲动过过继一名男嗣的心思——其中原因,便是因为血脉的束缚让我们家族再无其他银发的婴孩出生。
上一世我始终认为,父亲是在用一生去等待那一名合适的继承人出生。
而这一世,我毅然决然地决定,我要成为那个人。
“因为这个原因,你母亲不想让千年名门断了血脉,拒绝了我。”在这个时候,父亲的声音讲述了一个始料未及的转折。
“啊……”
我的心里不由一阵刺痛。
因为我太了解母亲当时的心情了。面对自己心爱的男子却必须选择拒绝,这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呢?是只能把血泪往肚里咽、剜心一般的痛苦吧。
父亲再度叹息:“我并非无法理解你母亲的心意……但是我并不在乎这些。家族固然是反对的,但最终他们也放弃了说服我,任由我去寻找自己的爱人。”
听到这个答案,我不由为了父亲的执拗而失笑。几分好笑,但更多的则是苦笑与心疼。父亲固然说得轻描淡写,但是真实的往事又怎会这么简单呢?
寻常的贵族继承人如果胡闹,无非是放弃继承权而已。但父亲不同。
毕竟,父亲身上所系的是一个开国功臣的大世族兴衰的重任啊……家族,又哪里会被那样轻易的说服?
父亲温柔地望着我,露出幸福的微笑:“那之后,为了打开你母亲紧闭的心房,我拼尽了努力,终于抱得美人归。或许是神灵庇佑,上天还让我得到了这么漂亮的女儿。”
“……原来是这样。”我喃喃,为父母的爱情而由衷的喜悦。
而父亲默默望着我茫然的眼神,双手按住我的肩膀,让我对上他的目光:“所以,提亚,为父希望你不要轻易放弃。”
“父亲?”
我一时未能明白父亲是在说什么。又或者,隐隐猜到了,但不想继续想下去。
父亲格外认真的说道:“你母亲不也怀上了你吗?我无意阻拦你的决心,只是希望你不要像现在这样极端行事。对你来说,肯定存在这种可能性。”
望着那双盛着温暖光芒的绀青色眸子,我忽然有些好奇。
在孕育我之前,两位经历了七年的漫长等待,生活在不孕的阴影下,他们依然收获了幸福吗?</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