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罢了,她眼底目光流转,又跟上了眼前的挺拔身影。
“染染,你怎的哭了?难不成在你的梦中,孤还能让你哭。”
马车停下,卫宴指尖才慢慢从柔软的发间抽离,轻轻擦拭着白皙眼尾的湿润。
指腹的细腻流转,卫宴目光也变得平静起来。染染,他的染染,是他的。
只见一对蛾眉渐浅,沾了泪珠的浓郁睫毛愈发漆黑。轻颤哭腔好似停了下来,白里透着粉色的鼻尖下,是微微映红的小巧唇瓣。
卫宴喉结滚了滚,有薄薄细汗蕴在额头。他视线往下,是凝脂如玉的脖颈上留有浅浅红印。
好些日子了,竟还没有消?他让李锦儿给染染送的药,估摸是没有用上。
卫宴眉心蹙着,连忙看了眼染染的右手掌,那道血口子断不能留了疤。望见杏白袖面掩着手腕处,那道细痕已然淡了好些。
只不过,卫宴嘴角很快上扬,狭长眼尾微阖。染染左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貌似还很久了。
顺势,卫宴指尖包裹住一团娇小,神情变得愈发复杂。染染这时只是睡过去,陷入梦中,那醒来以后……
他再次探了探染染的鼻息,甚至想着,如今一切,许是对两人最好的安排。指尖微动,丝缕气息轻缓平和,染染就是睡着了。
须臾,卫宴一拳锤在软枕上,甚至碰响了木板。他想什么,他在想什么。
染染要活着,染染要好好活着。
车外,蔺云李锦儿一行人不敢出声,甚至连着阿梨都安静许多,乖巧站在青竹身旁。
“来信,是京城?”
卫宴冷清问道,手中捏住温热茶杯,他倒是要看看,卫恪能在京城垂死挣扎到什么地步。
“并非”,蔺云话落,又赶紧添上一句,“有谢将军的信,是千里加急送来的。”
谢辞的信。卫宴呷了口茶水,俯身渡给了微微颤动的丹唇。
“呈上来,宸王府那边也不用盯着。若是有缘,让卫恪一家碰个面。”
梦境,天色已经暗下来,连在天地间的白色很是明亮,也更刺眼。
苏染染扫了眼卫宴跟前的石阶,还有最后一百步,可他整个人都已经在颤抖。
披在狐裘的苍苍白发,融化了一团又一团的雪,可挂在发梢的晶莹剔透也越来越多。
她知道卫宴一定会走完余下的所有,可疼得麻木的心口还是让她阖上了眼眸。
“染染,你在等我,对不对?”
嘶哑一响,卫宴额头和嘴角的血珠都接连滴在沾了鲜红的雪地中,还绕着丝缕热气。
他,他看得见她?
苏染染双眼唰一下睁开,只觉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越来越热。甚至于她还看见卫宴张开双手,慢慢拥抱着,站在台阶之上的自己。
离着熟悉的弯臂近了,苏染染试探地抬起手腕,想要将卫宴抱个满怀。
可是,她落了空,卫宴也落了空。
“染染,你看得见,你一定看得见。孤求你,再等我,再等等我。
只有一百步……一百步了,孤有话想要对你说,有话想要对你说。”
余音缭绕,苏染染只能眼睁睁望见卫宴穿过她,一步一跪,一跪一叩首地往山顶走去。
车内,看完所有信笺的卫宴低笑出声,满含讥讽意味。是他高看了卫恪,原来得不到的,才永远都是最好的。
自己还以为五年前的乘虚而入,不过是卫恪众多计谋之一,要不然,他怎么敢对染染起了杀心。
卫恪,苏毓月,你俩夺走了我和染染的五年,整整五年。现在,也该还回来。
梦中,冷风策策的山顶,满目空旷,一览无余。而跪在地上的卫宴,也彻底将三千零一步阶梯,一步不差,都跪了遍,都叩了遍。
良久,久到苏染染以为卫宴已经再也站不起来的时候,久到她都听到那侍卫哭声的时候,卫宴双手作揖,朝着山巅行了大礼。
颤颤巍巍,苏染染只见他从锦白衣襟中拿出了什么,但袖面挡得严实。
嘶啦一声,卫宴扯了一缕白发攥在手中。
黑白交织,年岁斗转,天地间的白瞬间变成了喜房的红。青丝缠绕,苏染染在卫宴眼中看到了溢满的水光。
至此,卫宴已经站直了硕长身姿,就如同她初见他那般,清风霁月,如松如竹。
“染染,苏氏染染,孤娶了你为妻,许了你为后,纵然一切都是你不愿的。
可,染染,孤娶你了。染染,唤夫君。”
霎时间,苏染染听着十分熟悉的话语,泪珠成线,簌簌滚落而出。
原来,原来这话,是卫宴在这里说的。
“染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求你等我,等我们来生再相见。”
轰然一声,卫宴对着苏染染站的地方跪了下去。寒风刺骨,吹起一阵又一阵的雪絮往他身上覆盖。
“好,宴哥哥,我等你,我们来生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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