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我将之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片刻后,何期缓缓开口道:“她叫林五娘……是张府小公子的奶娘……”
“什么仇什么怨?”我催促道。
“弃子、杀生、诋毁。”
我越听越不对劲,拉了拉何期的手臂,他的目光转了过来。我说:“你直述即可,不用概括。”
他怀疑:“你听不懂?”
可笑!这话我能听不懂?我是怕……接下去他说的话,我会听不懂。“我怕错过细节。”
他淡淡笑了一下,仿佛洞察了我的心思,却又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很多年前,张夫人带着小公子和她回了张夫人的娘家,南下途中,经停一个瘟疫横行的村庄,短暂停留离开后,才发现小公子不幸染上了疫症。他们被附近的村落驱赶,无奈,她只好抱着小公子又回到了那个几乎全村人都患了瘟疫的村庄,而张夫人则赶回她的娘家求助。村庄被封了,外面的人不肯进,里面的人不能出,没有药和食物,就只剩愤怒和绝望。小公子很快因病危而夭折,而她也因照顾小公子而染了疫症,加之食物越来越少,她日渐食不果腹,生生被饿死了。”
“他们和无数鬼魂一起飘在村子上头,等张夫人来带他们回家。日复一日,村庄里的人死光了,围栏被撤去了,房屋被一把火烧了,那个村庄也就不存在了,那些等待他们死亡的冷漠自私的人啊,不约而同忘记了这件事。等了很久,他们一直没等到张夫人,而小公子哭着要回家,她就只好先带小公子摸路回去了。”
“她不熟路,辗转数地,艰难归乡。那时,张夫人已经回到张府了。她以为是他们在那处村庄和张夫人错过了,夜里想给张夫人托梦,却从张夫人的梦话里听到了一点形如鬼胎的眉目。她按捺了一探究竟的心,开始留意府中下人们说话,才得知张夫人回来的时候远比他们离开之日早,张夫人根本没有去过那个村庄,也没有管过他们的死活。甚至,张夫人还将她污蔑成了偷走孩子的歹人。”
“她的儿子早夭,她就一直把小公子当做亲生的儿子来养。她这个奶娘尚且能生死不离,而他的亲生母亲却将他抛弃了。不论出于什么原因,她都不会原谅抛弃亲子的举动,她会让有罪之人承受应有的惩罚。所以,当年她展开了报复,夜夜入梦折磨,后来张老爷找来了驱鬼师,一个对驱鬼之术一知半解的驱鬼师,他以为将他们驱散了,但其实她和小公子就被镇压在了这片土地之下,暗无天日袭来,便以为是一切的结束。”
“然后,一晃便是这么多年。直到半个月前,一场地震将镇压他们的法器震裂了,他们才得以重见天日。往事不忘,报复便不止息。”
故事能说完,悲凉道不尽。
何期已默然,我知他又开始易地而处了,幻想自己成为林五娘,将别人的铺天盖地的悲惨纳入自己的胸怀,何必呢。
我降伏自己的恻隐之心,冷静后问:“即便你说的真实,但这也是你与张夫人之间的恩怨,与旁人何干?”
“这个家里,没有谁是无辜的。”何期断断续续地说起,“当年她的梦话我既能听见,她的枕边人难道还会听不到吗?张老爷早就知道了一切,可他什么都没做,甚至他怀疑那时的鬼祟是小公子的时候,也是他亲自找来的驱鬼师。他为什么会对毒妇容忍,都是因为张夫人当时的肚子里已经有了大小姐。他为了另一个孩子放弃了这个孩子,他就是个伪善之人。至于二小姐,那个聪明的丫头,在这次我作祟之后,就听说了当年闹鬼的事。她去问张老爷,张老爷用张夫人当年那套说辞应付她,她听后不住的抹眼泪,为未曾见面的兄长难过,当时我在一旁看了,还真以为她心底善良,可背过身后我就看到了她变了脸,甚至出门后还说了句,幸亏他死的早……”
直到此刻,胸中云雾才净,之前所有牵强附会的解释,全都有了清晰的因由。
所谓的鬼邪不是丑小鬼,而是眼前这位林五娘,有心,有力,有仇恨,可使张家上下无宁日,伤其神,损其气,坏其意绪。也是这只鬼,生而为善,死却无人悲。
她不是恶鬼,我不会镇杀她。
但她是鬼,我仍要超度她。
我只能——
我扬声喊她的名字:“林五娘,说出你的遗愿。”</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