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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雷雨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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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雨片段台词训练:

繁漪和周萍的谈判:

繁(向萍)他上哪去了?

萍(莫明其妙)谁?

繁你父亲。

萍他有事情,见客,一会儿就回来。弟弟呢?

繁他只会哭,他走了。

萍(怕和她一同在这间屋里)哦。(停)我要走了,我现在要收拾东西去。(走向饭厅)

繁回来,(萍停步)我请你略微坐一坐。

萍什么事?

繁(阴沉地)有话说。

萍(看出她的神色)你像是有很重要的话跟我谈似的。

繁嗯。

萍说吧。

繁我希望你明白方才的情景。这不是一天的事情。

萍(躲避地)父亲一向是那样,他说一句就是一句的。

繁可是人家说一句,我就要听一句,那是违背我的本性的。

萍我明白你。(强笑)那么你顶好不听他的话就得了。

繁萍,我盼望你还是从前那样诚恳的人。顶好不要学着现在一般青年人玩世不恭的态度。你知道我没有你在我面前,这样,我已经很苦了。

萍所以我就要走了。不要叫我们见着,互相提醒我们最后悔的事情。

繁我不后悔,我向来做事没有后悔过。

萍(不得已地)我想,我很明白地对你表示过。这些日子我没有见你,我想你很明白。

繁很明白。

萍那么,我是个最糊涂,最不明白的人。我后悔,我认为我生平做错一件大事。我对不起自己,对不起弟弟,更对不起父亲。

繁(低沉地)但是最对不起的人有一个,你反而轻轻地忘了。

萍我最对不起的人,自然也有,但是我不必同你说。

繁(冷笑)那不是她!你最对不起的是我,是你曾经引诱的后母!

萍(有些怕她)你疯了。

繁你欠了我一笔债,你对我负着责任;你不能看见了新的世界,就一个人跑。

萍我认为你用的这些字眼,简直可怕。这种字句不是在父亲这样--这样体面的家庭里说的。

繁(气极)父亲,父亲,你撇开你的父亲吧!体面?你也说体面?(冷笑)我在这样的体面家庭已经十八年啦。周家家庭里做出的罪恶,我听过,我见过,我做过。我始终不是你们周家的人。我做的事,我自己负责任。不像你们的祖父,叔祖,同你们的好父亲,偷偷做出许多可怕的事情,祸移在别人身上,外面还是一副道德面孔,慈善家,社会上的好人物。

萍繁漪,大家庭自然免不了不良分子,不过我们这一支,除了我,……

繁都一样,你父亲是第一个伪君子,他从前就引诱过一个良家的姑娘。

萍你不要乱说话。

繁萍,你再听清楚点,你就是你父亲的私生子!

萍(惊异而无主地)你瞎说,你有什么证据?

繁请你问你的体面父亲,这是他十五年前喝醉了的时候告诉我的。(指桌上相片)你就是这年青的姑娘生的小孩。她因为你父亲又不要她,就自己投河死了。

萍你,你,你简直……--好,好,(强笑)我都承认。你预备怎么样?你要跟我说什么?

繁你父亲对不起我,他用同样手段把我骗到你们家来,我逃不开,生了冲儿。十几年来像刚才一样的凶横,把我渐渐地磨成了石头样的死人。你突然从家乡出来,是你,是你把我引到一条母亲不像母亲,情妇不像情妇的路上去。是你引诱我的!

萍引诱!我请你不要用这两个字好不好?你知道当时的情形怎么样?

繁你忘记了在这屋子里,半夜,我哭的时候,你叹息着说的话么?你说你恨你的父亲,你说过,你愿他死,就是犯了灭伦的罪也干。

萍你忘了。那时我年青,我的热叫我说出来这样糊涂的话。

繁你忘了,我虽然只比你大几岁,那时,我总还是你的母亲,你知道你不该对我说这种话么?

萍哦--(叹一口气)总之,你不该嫁到周家来,周家的空气满是罪恶。

繁对了,罪恶,罪恶。你的祖宗就不曾清白过,你们家里永远是不干净。

萍年青人一时糊涂,做错了的事,你就不肯原谅么?(苦恼地皱着眉)

繁这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我已预备好棺材,安安静静地等死,一个人偏把我救活了又不理我,撇得我枯死,慢慢地渴死。让你说,我该怎么办?

萍那,那我也不知道,你来说吧!

繁(一字一字地)我希望你不要走。

萍怎么,你要我陪着你,在这样的家庭,每天想着过去的罪恶,这样活活地闷死么?

繁你既知道这家庭可以闷死人,你怎么肯一个人走,把我放在家里?

萍你没有权利说这种话,你是冲弟弟的母亲。

繁我不是!我不是!自从我把我的性命,名誉,交给你,我什么都不顾了。我不是他的母亲。不是,不是,我也不是周朴园的妻子。

萍(冷冷地)如果你以为你不是父亲的妻子,我自己还承认我是我父亲的儿子。

繁(不曾想到他会说这一句话,呆了一下)哦,你是你父亲的儿子。--这些月,你特别不来看我,是怕你的父亲?

萍也可以说是怕他,才这样的吧。

繁你这一次到矿上去,也是学着你父亲的英雄榜样,把一个真正明白你,爱你的人丢开不管么?

萍这么解释也未尝不可。

繁(冷冷地)怎么说,你到底是你父亲的儿子。(笑)父亲的儿子?(狂笑)父亲的儿子?(狂笑,忽然冷静严厉地)哼,都是没有用,胆小怕事,不值得人为他牺牲的东西!我恨着我早没有知道你!

萍那么你现在知道了!我对不起你,我已经同你详细解释过,我厌恶这种不自然的关系。我告诉你,我厌恶。我负起我的责任,我承认我那时的错,然而叫我犯了那样的错,你也不能完全没有责任。你是我认为最聪明,最能了解的女子,所以我想,你最後会原谅我。我的态度,你现在骂我玩世不恭也好,不负责任也好,我告诉你,我盼望这一次的谈话是我们最末一次谈话了。(走向饭厅门)

繁(沉重地语气)站着。(萍立住)我希望你明白我刚才说的话,我不是请求你。我盼望你用你的心,想一想,过去我们在这屋子里说的,(停,难过)许多,许多的话。一个女子,你记着,不能受两代的欺侮,你可以想一想。

萍我已经想得很透彻,我自己这些天的痛苦,我想你不是不知道,好请你让我走吧。

[周萍由饭厅下,繁漪的眼泪一颗颗地流在腮上,她走到镜台前,照着自己苍白的有皱纹的脸,便嘤嘤地扑在镜台上哭起来。

繁漪与周萍谈判对话前发生了什么:

周萍与四凤的对话:

[午饭后,天气很阴沉,更郁热,潮湿的空气,低压着在屋内的人,使人成为烦躁的了。周萍一个人由饭厅走上来,望望花园,冷清清的,没有一个人。偷偷走到书房门口,书房里是空的,也没有人。忽然想起父亲在别的地方会客,他放下心,又走到窗户前开窗门,看着外面绿荫荫的树丛。低低地吹出一种奇怪的哨声,中间他低沉地叫了两三声“四凤!“不一时,好像听见远处有哨声在回应,渐移渐近,他有缓缓地叫了一声“凤儿!“门外有一个女人的声音,“萍,是你么?“萍就把窗门关上。

[四凤由外面轻轻地跑进来。

萍(回头,望着中门,四凤正从中门进,低声,热烈地)凤儿!(走近,拉着她的手。)

四不,(推开他)不,不。(谛听,四面望)看看,有人!

萍没有,凤,你坐下。(推她到沙发坐下。)

四(不安地)老爷呢?

萍在大客厅会客呢。

四(坐下,叹一口长气。望着)总是这样偷偷摸摸的。

萍哦。

四你连叫我都不敢叫。

萍所以我要离开这儿哪。

四(想一下)哦,太太怪可怜的。为什么老爷回来,头一次见太太就发这么大的脾气?

萍父亲就是这样,他的话,向来不能改的。他的意见就是法律。

四(怯懦地)我--我怕得很。

萍怕什么?

四我怕万一老爷知道了,我怕。有一天,你说过,要把我们的事告诉老爷的。

萍(摇头,深沉地)可怕的事不在这儿。

四还有什么?

萍(忽然地)你没有听见什么话?

四什么?(停)没有。

萍关于我,你没有听见什么?

四没有。

萍从来没听见过什么?

四(不愿提)没有--你说什么?

萍那--没什么!没什么。

四(真挚地)我信你,我相信你以後永远不会骗我。这我就够了。--刚才,我听你说,你明天就要到矿上去。

萍我昨天晚上已经跟你说过了。

四(爽直地)你为什么不带我去?

萍因为(笑)因为我不想带你去。

四这边的事我早晚是要走的。--太太,说不定今天要辞掉我。

萍(没想到)她要辞掉你,--为什么?

四你不要问。

萍不,我要知道。

四自然因为我做错了事。我想,太太大概没有这个意思。也许是我瞎猜。(停)萍,你带我去好不好?

萍不。

四(温柔地)萍,我好好地侍候你,你压迫这么一个人。我跟你缝衣服,烧饭做菜,我都做得好,只要你叫我跟你在一块儿。

萍哦,我还要一个女人,跟着我,侍候我,叫我享福?难道,这些年,在家里,这种生活我还不够么?

四我知道你一个人在外头是不成的。

萍凤,你看不出来,现在我怎么能带你出去?--你这不是孩子话吗?

四萍,你带我走!我不连累你,要是外面因为我,说你的坏话,我立刻就走。你--你不要怕。

萍(急躁地)凤,你以为我这么自私自利么?你不应该这么想我。--哼,我怕,我怕什么?(管不住自己)这些年,我做出这许多的……哼,我的心都死了,我恨极了我自己。

现在我的心刚刚有点生气了,我能放开胆子喜欢一个女人,我反而怕人家骂?哼,让大家说吧,周家大少爷看上他家里面的女下人,怕什么,我喜欢她。

四(安慰他)萍,不要离开。你做了什么,我也不怨你的。(想)

萍(平静下来)你现在想什么?

四我想,你走了以後,我怎么样。

萍你等着我。

四(苦笑)可是你忘了一个人。

萍谁?

四他总不放过我。

萍哦,他呀--他又怎么样?

四他又把前一个月的话跟我提了。

萍他说,他要你?

四不,他问我肯嫁他不肯。

萍你呢?

四我先没有说什么,后来他逼着问我,我只好告诉他实话。

萍实话?

四我没有说别的,我只提我已经许了人家。

萍他没有问别的?

四没有,他倒说,他要供给我上学。

萍上学?(笑)他真呆气!--可是,谁知道,你听了他的话,也许很喜欢的。

四你知道我不喜欢,我愿意老陪着你。

萍可是我已经快三十了,你才十八,我也不比他的将来有希望,并且我做过许多见不得人的事。

四萍,你不要同我瞎扯,我现在心里很难过。你得想出法子,他是个孩子,老是这样装着腔,对付他,我实在不喜欢。你又不许我跟他说明白。

萍我没有叫你不跟他说。

四可是你每次见我跟他在一块儿,你的神气,偏偏--

萍我的神气那自然是不快活的。我看见我最喜欢的女人时常跟别人在一块儿。哪怕他是我的弟弟,我也不情愿的。

四你看你又扯到别处。萍,你不要扯,你现在到底对我怎么样?你要跟我说明白。

萍我对你怎么样?(他笑了。他不愿意说,他觉得女人们都有些呆气,这一句话似乎有一个女人也这样问过他,他心里隐隐有些痛)要我说出来?(笑)那么,你要我怎么说呢?

四(苦恼地)萍,你别这样待我好不好?你明明知道我现在什么都是你的,你还--你还这样欺负人。

萍(他不喜欢这样,同时又以为她究竟有些不明白)哦!(叹一口气)天哪!

四萍,我父亲只会跟人要钱,我哥哥瞧不起我,说我没有志气,我母亲如果知道了这件事,她一定恨我。哦,萍,没有你就没有我。我父亲,我哥哥,我母亲,他们也许有一天会不理我,你不能够的,你不能够的。(抽咽)

萍四凤,不,不,别这样,你让我好好地想一想。

四我的妈最疼我,我的妈不愿意我在公馆里做事,我怕她万一看出我的谎话,知道我在这里做了事,并且同你……如果你又不是真心的,……那我--那我就伤了我妈的心了。(哭)还有……

萍不,凤,你不该这样疑心我。我告诉你,今天晚上我预备到你那里去。

四不,我妈今天回来。

萍那么,我们在外面会一会好么?

四不成,我妈晚上一定会跟我谈话的。

萍不过,明天早车我就要走了。

四你真不预备带我走么?

萍孩子!那怎么成?

四那么,你--你叫我想想。

萍我先要一个人离开家,过后,再想法子,跟父亲说明白,把你接出来。

四(看着他)也好,那么今天晚上你只好到我家里来。我想,那两间房子,爸爸跟妈一定在外房睡,哥哥总是不在家睡觉,我的房子在半夜里一定是空的。

萍那么,我来还是先吹哨;(吹一声)你听得清楚吧?

四嗯,我要是叫你来,我的窗上一定有个红灯,要是没有灯,那你千万不要来。

萍不要来。

四那就是我改了主意,家里一定有许多人。

萍好,就这样。十一点钟。

四嗯,十一点。

[鲁贵由中门上,见四凤和周萍在这里,突然停止,故意地做出懂事的假笑。

贵哦!(向四凤)我正要找你。(向萍)大少爷,您刚吃完饭。

四找我有什么事?

贵你妈来了。

四(喜形于色)妈来了,在哪儿?

贵在门房,跟你哥哥刚见面,说着话呢。

[四凤跑向中门。

萍四凤,见着你妈,代我问问好。

四谢谢您,回头见。(凤下)

贵大少爷,您是明天起身么?

萍嗯。

贵让我送送您。

萍不用,谢谢你。

贵平时总是你心好,照顾着我们。您这一走,我同这丫头都得惦记着您了。

萍(笑)你又没有钱了吧?

贵(好笑)大少爷,您这可是开玩笑了。--我说的是实话,四凤知道,我总是背後说大少爷好的。

萍好吧。--你没有事么?

贵没事,没事,我只跟您商量点闲拌儿。您知道,四凤的妈来了,楼上的太太要见她,……

[繁漪由饭厅上,鲁贵一眼看见她,话说成一半,又吞进去。

贵哦,太太下来了!太太,您病完全好啦?(繁漪点一点头)鲁贵直惦记着。

繁好,你下去吧。

******

繁漪、周萍、周冲台词片段:

冲哥哥。

萍你在这儿。

繁(觉得没有理她)萍!

萍哦?(低了头,又抬起)您--您也在这儿。

繁我刚下楼来。

萍(转头问冲)父亲没有出去吧?

冲没有,你预备见他么?

萍我想在临走以前跟父亲谈一次。(一直走向书房)

冲你不要去。

萍他老人家在干什么么?

冲他大概跟一个人谈什么公事。我刚才见着他,他说他一会儿会到这儿来,叫我们在这儿等他。

萍那我先回到我屋子里写封信。(要走)

冲不,哥哥,母亲说好久不见你。你不愿意一齐坐一坐,谈谈么?

繁你看,你让哥哥歇一歇,他愿意一个人坐着的。

萍(有些烦)那也不见得,我总怕父亲回来,您很忙,所以--

冲你不知道母亲病了么?

繁你哥哥怎么会把我的病放在心上?

冲妈!

萍您好一点了么?

繁谢谢你,我刚刚下楼。

萍对了,我预备明天离开家里到矿上去。

繁哦,(停)好得很。--什么时候回来呢?

萍不一定,也许两年,也许三年。哦,这屋子怎么闷气得很。

冲窗户已经打开了。--我想,大概是大雨要来了。

繁(停一停)你在矿上做什么呢?

冲妈,您忘了,哥哥是专门学矿科的。

繁这是理由么,萍?

萍(拿起报纸看,遮掩自己)说不出来,像是家里住得太久了,烦得很。

繁(笑)我怕你是胆小吧?

萍怎么讲?

繁这屋子曾经闹过鬼,你忘了。

萍没有忘。但是这儿我住厌了。

繁(笑)假若我是你,这周围的人我都会厌恶,我也离开这个死地方的。

冲妈,我不要您这样说话。

萍(忧郁地)哼,我自己对自己都恨不够,我还配说厌恶别人?--(叹一口气)弟弟,我想回屋去了。(起立)

[书房门开。

冲别走,这大概是爸爸来了。

******

周朴园逼迫繁漪喝药台词片段

萍冲(同时)爸。

冲客走了?

朴(点头,转向繁漪)你怎么今天下楼来了。完全好了么?

繁病原来不很重--回来身体好么?

朴还好。--你应当在到楼上去休息。冲儿,你看你母亲的气色比以前怎么样?

冲母亲看来就没有什么病。

朴(不喜欢儿子们这样答覆老人家的话,沉重地,眼翻上来)谁告诉你的?我不在的时候,你常来问你母亲的病么?(坐在沙发上)

繁(怕他又来教训)朴园,你的样子像有点瘦了似的。--矿上的罢工究竟怎么样?

朴昨天早上已经复工,不会有什么问题。

冲爸爸,怎么鲁大海还在这儿等着要见您呢?

朴谁是鲁大海?

冲鲁贵的儿子。前年荐进去,这次当代表的。

朴这个人!我想这个人有背景,厂方已经把他开除了。

冲开除!爸爸,这个人脑筋很清楚,我方才跟这个人谈了一回。代表罢工的工人并不见得就该开除。

朴哼,现在一般年青人,跟工人谈谈,说两三句不关痛痒,同情的话,像是一件很时髦的事情!

冲我以为这些人替自己的一群努力,我们应当同情的。并且我们这样享福,同他们争饭吃,是不对的。这不是时髦不时髦的事。

朴(眼翻上来)你知道社会是什么?你读过几本关于社会经济的书?我记得我在德国念书的时候,对于这方面,我自命比你这种半瓶醋的社会思想要彻底得多!

冲(被压制下去,然而)爸,我听说矿上对于这次受伤的工人不给一点抚恤金。

朴(头扬起来)我认为你这次说话说得太多了。(向繁)这两年他学得很像你了。(看钟)十分钟后我还有一个客来,嗯,你们关于自己有什么说话说么?

萍爸,刚才我就想见您。

朴哦,什么事?

萍我想明天就到矿上去。

朴这边公司的事,你交代完了么?

萍差不多完了。我想请父亲给我点实在的事情做,我不想看看就完事。

朴(停一下,看萍)苦的事你成么?要做就做到底。我不愿意我的儿子叫旁人说闲话的。

萍这两年在这儿做事舒服,心里很想在内地乡下走走。

朴让我想想。--(停)你可以明天起身,做那一类事情,到了矿上我再打电报给你。

[四凤由饭厅门入,端了碗普洱茶。

冲(犹豫地)爸爸。

朴(知道他又有新花样)嗯,你?

冲我现在想跟爸爸商量一件很重要的事。

朴什么?

冲(低下头)我想把我的学费的一部份出来。

朴哦。

冲(鼓起勇气)把我的学费拿出一部份送给--

朴(四凤端茶,放朴面前。)四凤,--(向冲)你先等一等。(向四凤)叫你跟太太煎的药呢?

四煎好了。

朴为什么不拿来?

四(看繁漪,不说话)。

繁(觉出四周有些恶相)她刚才跟我倒来了,我没有喝。

朴为什么?(停,向四凤)药呢?

繁(快说)倒了。我叫四凤倒了。

朴(慢)倒了?哦?(更慢)倒了!--(向四凤)药还有么?

四药罐里还有一点。

朴(低而缓地)倒了来。

繁(反抗地)我不愿意喝这种苦东西。

朴(向四凤,高声)倒了来。

[四凤走到左面倒药。

冲爸,妈不愿意,你何必这样强迫呢?

朴你同你妈都不知道自己的病在那儿。(向繁漪低声)你喝了,就会完全好的。(见四凤犹豫,指药)送到太太那里去。

繁(顺忍地)好,先放在这儿。

朴(不高兴地)不。你最好现在喝了它吧。

繁(忽然)四凤,你把它拿走。

朴(忽然严厉地)喝了药,不要任性,当着这么大的孩子。

繁(声颤)我不想喝。

朴冲儿,你把药端到母亲面前去。

冲(反抗地)爸!

朴(怒视)去!

[冲只好把药端到繁漪面前。

朴说,请母亲喝。

冲(拿着药碗,手发颤,回头,高声)爸,您不要这样。

朴(高声地)我要你说。

萍(低头,至冲前,低声)听父亲的话吧,父亲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冲(无法,含着泪,向着母亲)您喝吧,为我喝一点吧,要不然,父亲的气是不会消的。

繁(恳求地)哦,留着我晚上喝不成么?

朴(冷峻地)繁漪,当了母亲的人,处处应当替子女着想,就是自己不保重身体,也应当替孩子做个服从的榜样。

繁(四面看一看,望望朴园又望望萍。拿起药,落下眼泪,忽而又放下)哦!不!我喝不下!

朴萍儿,劝你母亲喝下去。

萍爸!我--

朴去,走到母亲面前!跪下,劝你的母亲。

[萍走至繁漪面前。

萍(求恕地)哦,爸爸!

朴(高声)跪下!(萍望着繁漪和冲;繁漪泪痕满面,冲全身发抖)叫你跪下!(萍正向下跪)

繁(望着萍,不等萍跪下,急促地)我喝,我现在喝!(拿碗,喝了两口,气得眼泪又涌出来,她望一望朴园的峻厉的眼和苦恼着的萍,咽下愤恨,一气喝下!)哦……(哭着,

由右边饭厅跑下。

[半晌。

朴(看表)还有三分钟。(向冲)你刚才说的事呢?

冲(抬头,慢慢地)什么?

朴你说把你的学费分出一部份?--嗯,是怎么样?

冲(低声)我现在没有什么事情啦。

朴真没有什么新鲜的问题啦么?

冲(哭声)没有什么,没有什么,--妈的话是对的。(跑向饭厅)

朴冲儿,上那儿去?

冲到楼上去看看妈。

朴就这么跑么?

冲(抑制着自己,走回去)是,爸,我要走了,您有事吩咐么?

朴去吧。(冲向饭厅走了两步)回来。

冲爸爸。

朴你告诉你的母亲,说我已经请德国的克大夫来,跟她看病。

冲妈不是已经吃了您的药了么?

朴我看你的母亲,精神有点失常,病像是不轻。(回头向萍)我看,你也是一样。

萍爸,我想下去,歇一回。

朴不,你不要走。我有话跟你说。(向冲)你告诉她,说克大夫是个有名的脑病专家,我在德国认识的。来了,叫她一定看一看,听见了没有?

冲听见了。(走上两步)爸,没有事啦?

朴上去吧。

******

周朴园和周萍的对话:

朴怎么这窗户谁开开了。

萍弟弟跟我开的。

朴关上,(擦眼镜)这屋子不要底下人随便进来,回头我预备一个人在这里休息的。

萍是。

朴(擦着眼镜,看四周的家俱)这屋子的家俱多半是你生母顶喜欢的东西。我从南边移到北边,搬了多少次家,总是不肯丢下的。(戴上眼镜,咳嗽一声)这屋子排的样子,我愿意总是三十年前的老样子,这叫我的眼看着舒服一点。(踱到桌前,看桌上的相片)你的生母永远喜欢夏天把窗户关上的。

萍(强笑着)不过,爸爸,纪念母亲也不必--

朴(突然抬起头来)我听人说你现在做了一件很对不起自己的事情。

萍(惊)什--什么?

朴(低声走到萍的面前)你知道你现在做的事是对不起你的父亲么?并且--(停)-

-对不起你的母亲么?

萍(失措)爸爸。

朴(仁慈地,拿着萍的手)你是我的长子,我不愿意当着人谈这件事。(停,喘一口气严厉地)我听说我在外边的时候,你这两年来在家里很不规矩。

萍(更惊恐)爸,没有的事,没有,没有。

朴一个人敢做一件事就要当一件事。

萍(失色)爸!

朴公司的人说你总是在跳舞窝里鬼混,尤其是这三个月,喝酒,赌钱,整夜地不回家。

萍哦,(喘出一口气)您说的是--

朴这些事是真的么?(半晌)说实话!

萍真的,爸爸。(红了脸)

朴将近三十的人应当懂得“自爱“!--你还记得你的名为什么叫萍吗?

萍记得。

朴你自己说一遍。

萍那是因为母亲叫侍萍,母亲临死,自己替我起的名字。

朴那我请你为你的生母,你把现在的行为完全改过来。

萍是,爸爸,那是我一时的荒唐。

[鲁贵有书房上。

贵老,老,老爷。客--等,等,等了好半天啦。

朴知道。

[鲁贵退。

朴我的家庭是我认为最圆满,最有秩序的家庭,我的儿子我也认为都还是健全的子弟,我教育出来的孩子,我绝对不愿叫任何人说他们一点闲话的。

萍是,爸爸。

朴来人啦。(自语)哦,我有点累啦。(萍扶他至沙发坐。)

[鲁贵上。

贵老爷。

朴你请客到这边来坐。

贵是,老爷。

萍不,--爸,您歇一会吧。

朴不,你不要管。(向鲁贵)去,请进来。

贵是,老爷。

[鲁贵下。朴园拿出一支雪茄,萍为他点上,朴园徐徐抽烟,端坐。

落幕。

******

鲁贵与四凤的对话:

贵(喘着气)四凤!

四(只做听不见,依然滤她的汤药)

贵四凤!

四(看了她的父亲一眼)喝,真热,(走向右边的衣柜旁,寻一把芭蕉扇,又走回中间的茶几旁听着。)

贵(望着她,停下工作)四凤,你听见了没有?

四(厌烦地,冷冷地看着她的父亲)是!爸!干什么?

贵我问你听见我刚才说的话了么?

四都知道了。

贵(一向是这样为女儿看待的,只好是抗议似地)妈的,这孩子!

四(回过头来,脸正向观众)您少说闲话吧!(挥扇,嘘出一口气)呀!天气这样闷热,回头多半下雨。(忽然)老爷出门穿的皮鞋,您擦好了没有?(拿到鲁贵面前,拿起一只皮鞋不经意地笑着)这是您擦的!这么随随便便抹了两下,--老爷的脾气您可知道。

贵(一把抢过鞋来)我的事不用不管。(将鞋扔在地上)四凤,你听着,我再跟你说一遍,回头见着你妈,别望了把新衣服都拿出来给她瞧瞧。

四(不耐烦地)听见了。

贵(自傲地)叫她想想,还是你爸爸混事有眼力,还是她有眼力。

四(轻蔑地笑)自然您有眼力啊!

贵你还别忘了告诉你妈,你在这儿周公馆吃的好,喝的好,几是白天侍候太太少爷,晚上还是听她的话,回家睡觉。

四那倒不用告诉,妈自然会问你。

贵(得意)还有?啦,钱,(贪婪地笑着)你手下也有许多钱啦!

四钱!?

贵这两年的工钱,赏钱,还有(慢慢地)那零零碎碎的,他们……

四(赶紧接下去,不愿听他要说的话)那您不是一块两块都要走了么?喝了!赌了!

贵(笑,掩饰自己)你看,你看,你又那样。急,急,急什么?我不跟你要钱。喂,我说,我说的是--(低声)他--不是也不断地塞给你钱花么?

四(惊讶地)他?谁呀?

贵(索性说出来)大少爷。

四(红脸,声略高,走到鲁贵面前)谁说大少爷给我钱?爸爸,您别又穷疯了,胡说乱道的。

贵(鄙笑着)好,好,好,没有,没有。反正这两年你不是存点钱么?(鄙吝地)我不是跟你要钱,你放心。我说啊,你等你妈来,把这些钱也给她瞧瞧,叫她也开开眼。

四哼,妈不像您,见钱就忘了命。(回到中间茶桌滤药)。

贵(坐在长沙发上)钱不钱,你没有你爸爸成么?你要不到这儿周家大公馆帮主儿,这两年尽听你妈妈的话,你能每天吃着喝着,这大热天还穿得上小纺绸么?

四(回过头)哼,妈是个本分人,念过书的,讲脸,舍不得把自己的女儿叫人家使唤。

贵什么脸不脸?又是你妈的那一套!你是谁家的小姐?--妈的,底下人的女儿,帮了人就失了身份啦。

四(气得只看父亲,忽然厌恶地)爸,您看您那一脸的油,--您把老爷的鞋再擦擦吧。

贵(汹汹地)讲脸呢,又学你妈的那点穷骨头,你看她!跑他妈的八百里外,女学堂里当老妈:为着一月八块钱,两年才回一趟家。这叫本分,还念过书呢;简直是没出息。

四(忍气)爸爸,您留几句回家说吧,这是人家周公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