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师兄从来不会这样安详地睡着。
他们相识十余年,他无数次看他在夜深人静时噩梦惊醒、满身冷汗地坐起身;也无数次看他坐在庭院屋檐,孤独地望着夜色一整宿,抱着双耳,好似头疼欲裂,喃喃着“阿娘”。
他睡不好,年纪越大越是饱受病痛折磨。
后来他干脆下山去了。
他说他为何要下山来着?他说的理由太多了,吃不好,睡不好,不想上早课,山下有豆沙馅儿的包子……千奇百怪,容九渊都记不全。今日回头来看,或许只是不愿叫他瞧见自己狼狈模样罢了。
而这些,当真是因为……?容九渊抚摸着那道竖痕,低着眉。
泪尽了、声歇了,清淡的眸中似有神光开合。
他突然抬臂,凝气于指,在展昭和白玉堂错愕的目光中,往叶观澜的眉心重重点了进去。
飘忽的内力凝成一线,就像戳开窗户纸那样轻巧地点进了叶观澜额间的竖痕里,干脆利落地穿进了坚硬的头骨,鲜血溅了容九渊一脸。他停滞了片刻,手指忽然一颤,目光凛然生利。几乎是同时,他收回了手,指尖沾着血,还有吸着一条半指长、死去的怪虫。
红彤彤的,已经被他这一指按扁了,瞧不出本来面目,只叫人恶心得浑身发毛。
蛊虫。
当真是那条蛊虫。
三人的心里都好似裂了一条深渊,谁也说不出话来。
竟然有这样一条细长的虫子始终在叶观澜的脑子里,他每每头疼发作,到底是如何忍受这条毒虫的搅弄。将他逼到今日之路的,到底是他临死时念起的娘亲吗?还是……这条可怖的、不知是何用途的虫子。又是谁人将不明的蛊虫置其脑中剧痛数年,谁人让他噩梦千秋不得醒……
这些无解的问题在这个就此闭眼的青年人面前,只留下令人心惊胆战、不可置信的灾难。
展昭恍恍惚惚地又听到那句清明的低语自嘲:“早在那十年……我就已然没了命。”
什么十年?哪十年?
叶观澜拜师天台山之后当不可能,且容九渊碰上叶观澜之时,他额间已然有这样一道竖痕。只可能是更早,在他还是个不知事的孩子之时,有人剖开了他的眉心放入了这条蛊虫。
这得是什么样的苦痛。
或许是太痛苦了。
这样的厄难已经有二十多年,让他举步维艰、走至今日,终于迈向死期,临死之时还高兴于“结束了”。
容九渊垂头看了好久那条直到叶观澜身死才取出的毒虫,面色未改,只轻轻往身侧泥里一弹,像是丢掉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池中一尾鱼,却思故渊深……”他道,好似终于恢复了往日的从容,没了悲戚,不再嚎啕,甚至淡淡笑了一下,为这场解脱而高兴,“所思非故渊,江湖逍遥游。红尘俗世牵绊,多身不由己……师兄不想来的,对吗?”
“……”
“罢了,师兄总是有事瞒我。”
他将叶观澜面上的血用袖子擦去,留了干后的血痕,但总算露出叶观澜俊秀的面目,但额上多了一个血窟窿,有些恐怖。容九渊目色清澈和软,指尖轻轻抚过叶观澜的头发,软声又道:“仙人、抚你顶……”
“阿渊阿渊,来,”顺着台阶下山的年轻人突然回过身来,抓着他的手,高高举起,轻轻一抚自个儿的发顶,“仙人抚我顶——”
“结发受长生。”
“结发、受长生。”容九渊轻声。
“师兄又说笑,哪有仙人,师尊还没修成呢,回头又要讨打。”少年人抱着拂尘站在台阶上。
“阿渊就是仙人,大慈大悲、救苦救难,你瞧,”年轻人足下一踏石阶,回头时眉开眼笑,低沉颤颤的嗓音像是平日里坐在屋顶上放声而歌,“摸一摸就好啦,就此扶摇直上登仙梯,天下逍遥任我行。”那肤色冷白得像北地的雪,墨发沾着金光,歪歪插着一根木簪子。他在灿烂的日头下纵跃而去,道袍因风而起,当真有仙人之姿,“莫送啦阿渊,我走啦——”
“它再也不会吵你了,”容九渊说,“睡吧。”
他横抱起叶观澜,轻轻起身,丢下所有人,平静地朝林子深处走去。
拂尘落下了。
山林偶有惊呼抽气起,众目睽睽之下,这个不谙世事的小道士一头乌发一步一步地变得花白,好似染着血,眨眼登了仙。展昭与白玉堂久久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失了言语,又或是被千言万语堵住了心神,唯有沉默余下,也无法出声相拦。呼呼作响的秋风敲打着树叶山石,宛如合成哀曲。旁余观者不知所云仇怨,但纵目望去,无不动容心痛,为之一悲。留在天宁禅寺的江湖人姗姗来迟,众人面目在树影斑驳中辨不清淅,唯有武八指急切落下身形时,一眼被容九渊抱在怀中带走的叶观澜。
“叶观澜——”他颤声。
容九渊步步远去,没有停步回首之意。
“叶观澜——”他又喊道。
他死了。那个被带走的、一身血的道士垂着手全然没有声息,又怎会回头作声。武八指瞪大了眼,想冲上前一证,又仓皇地顿住了脚步。
悲痛与自责写满了那张落魄的脸。
怎么会如此……
怎么会……!
“你杀了他。”他突然说。
再抬起头时,那目光迸射着恨意,他死死盯着展昭,早前的几分清醒到了此时此刻彻底被怨愤与怒火埋没了。他高声逼问,再无法如来前那般说一句这和“展昭”有什么关系,人心哪儿能没有偏颇呢,“是你杀了他!”武八指悲戚恨绝,为那个自言不过是为仇恨所生、半生为此所困的人发了狂,哪还有什么黑白是非,不管不顾的指骂就像是这恨意滔滔不绝,“你父杀叶瑾轩,你杀了他儿子。好极——好极——!”
他痛苦地哈哈大笑,全然不记得自己武艺不济,只狂涌着内力,朝着展昭一掌拍上前来,被单臂揽着展昭的白玉堂头也不抬一袖挥去,横飞坠地。
“哈哈哈,展昭,这就是你说的此间恩仇皆可负!”
“你口口声声说宽限时日在查旧案——我看你在查几日,就将我等赶尽杀绝,便再也无人知晓此事!”
宋十六娘与何兴赶至,刺声如飞针扑面,叫白玉堂单手扶刀、抬眉扫去。
想了却一切的年轻人死了。
可旧怨添新恨,这场江湖恩仇里没有快意,尽是诸多人分不出对错的痛苦。
“玉堂……”展昭轻轻拉住白玉堂的袖子,失神地轻喃。这个温润隐忍、从不屈服的侠客好似被太过沉痛的东西压住了肩膀,在这场惨烈的战斗之后,在叶观澜身死、容九渊白头之后,他太累了,身上的伤势也无时无刻不在折腾着他,眼前开始模糊的晃动无数人的生死、无数人的面目。“回去罢。”他筋疲力竭地说。
他倦极。
“好。”白玉堂一抖袖子,在他们警惕的目光中,将巨阙还入鞘中,握着刀剑,避开展昭背后的伤势将他背了起来。
“云瑞……在行思大师那儿。”展昭的额头抵着白玉堂的肩膀,低语道,气音难辨。
“我知道了。”白玉堂直起身,语气平缓,冷煞又平静的目光凛然斜去,能退人三舍,“不会失信于他,你睡罢。”他一摆手,数枚墨玉飞蝗石击中了欲要出手的何兴和宋十六娘,将他二人生生逼退,“你伤上加伤,不便赶路,我们先回城,待你醒来再论。”
“……”展昭不再作答,只倦怠地闭上眼,颔首时额头轻轻蹭了一下白玉堂的肩背。
沉入黑暗之前,好似听见风将遥远的喧嚣议论吹进了耳里。
“……就是展昭所为,我亲眼所见!”
一众江湖人犹如台下看客,目光交换处多是怪异,甚至有隐含兴奋,叫人心寒。
那些在常州城里早就阴阳怪气数日、憋着满肚子气的声音找到了缺口。就像是苍蝇闻着腐肉的味道,被二人放任已久的阴霾积累成够大的声势,转瞬落下雷暴大雨——他们终于逮着了展昭的错处,满怀恶意,放肆宣泄着人心万象。
“就是他杀了那道士,他先头可是亲口承认,还低头道歉,大伙儿哪个没听见没瞧见?哈哈,人都死了,道歉有何用?——什么不可能?事实胜于雄辩!他要没做,此时怎会不出面解释!”
“亏那道士在明园前为他说项,没想到南侠展昭竟是个恩将仇报之辈!结果身死展昭之手,也是可怜!”
“到了此时还什么狗屁南侠!他焉配得上这等声誉,不过是朝堂的鹰犬!”
“都是被他早年的名头所骗!”
“诶,依我之见,恐怕是南侠走火入魔了,否则焉会做出杀友之举……!”
刀光折闪如月华、如白练。
大树轰然倒下,压住了数人,痛呼嚎叫登时响起。
白玉堂单臂托住了震响之下仍呼吸绵长、未有作声,该是彻底睡去的展昭。
长刀一敛,雪白的妖刀低垂而鸣。
他抬起头,覆满阴霾的眉宇上扬着,笑了一下,眼波流转尽是杀意,比手中的妖刀更似忍耐已久的凶兽骤然出笼,“来这儿说,大声些。南侠脾性温厚、不喜杀生,懒得同你们计较……”那笑面愈发跋扈寒煞,却又瞧不出喜怒,他稳稳背着个人,却一闪身踩住了一人,刀刃贴着他冷汗直落地脖颈,一字一顿、客气有礼道:“白爷小气刻毒之名远传江湖,可没这顾忌。”
“要不,你再说句试试?”
刀在秋风高阳里落下了,林中人腾然作鸟兽散。
“当——”
长风凄寒,拂山扫叶,闻寺中有钟鸣,鸟雀或飞或落,叽叽喳喳着像是将传言随风携走。而山中彻底宁静了,一如往常的日日月月,只留一地横倒的树、渐干的血、两柄染血埋泥的拂尘……
还有一背一抱、缓步相背而去的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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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来了。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没写完常州篇。
算了剩下那段剧情直接塞下一个篇章里叭,反正也不是不可以。
总结一下,写的有点拖沓,节奏掌握的不是很好,(而且字数这么多竟然还这么长章节)
不过,常州篇的主线其实就是展父和叶父,再加上常州有一些想写的日常糖梗和一些小事件(云瑞走失、中秋家宴、出柜全江湖(?)之类的)单独写又没什么意思,我就给一并改为常州线推进器了x
确实有点长,太拖沓了,如果删掉糖或许会好很多(?)
不过有几条暗线在走,比如昭昭和五爷感情线的微妙变化……所以写这么长,好像也是没办法。
我真是个不会控制节奏的人(捶地)
其实这里我有三条最喜欢的暗线,1是昭昭和五爷的感情线变化,2是叶鱼(?)和昭昭的对照组,3是……啊3不能说,还没写完。
那我们苏州篇见吧!
晚安!
xx
改革错字!</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