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从未在人前失态,可今日?却实实在在地怔愣许久,以至于梁寒喊了几声“陛下”都未听到,最后还是王青从旁提醒,这才回过神来?。
传人过来?也就是细瞧一眼,并没有什么大事,随意?问了几句朝中事务,梁寒一一禀报,皇帝也听得心不在焉。
梁寒是功臣,如今也是皇帝的左膀右臂,皇帝却从未如此细致打量过他的相?貌,如今越看越觉得相?像,当初那少?年放到今日?,大约也是梁寒这般年纪吧。
还未说到几句,皇帝忽然猛烈咳嗽起?来?,一方明黄绢帕上落了鲜红血迹。
皇帝面色苍白几分,将那帕子?紧紧攥在手中。
梁寒瞥一眼那帕子?,即便看不到内里玄机,也大致能猜到一二,拱手道:“岁末天寒,陛下保重龙体。”
沉冷的语调,是他一贯的风格,即便是关心的话,也听不出半点温情。
皇帝早已习惯他如此作风,堂堂东厂提督不需要那些没用的情感,更不需要谄媚逢迎的本事,只要差事办得周全妥当即可。
没有旁的事情交代,皇帝便拂手让他退下。
梁寒欠身应下,折身欲出大殿,身后却冷不丁传来?肃正沙哑的声音:“祈萧。”
皇帝望着?少?年的背影,不由生出试探之?心。
不得不承认,他能力极为出众,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可他也极度危险,漆黑的凤眸中透着?凶险的气息,皇帝明察秋毫,却似乎无法洞察他的内心。
梁寒的脚步顿了下来?,皇帝慢慢眯起?眼。
少?年转过身,一如既往的冷静自?持:“臣在。”
皇帝心中一惊,祈萧就是梁寒,梁寒就是当年的祈萧。
震惊的同时,也同样唏嘘不已。
他本以为梁寒和那几个?档头一样,都是曹忠精心培养的义子?,因而年纪轻轻便坐上东厂三档头之?位也不算稀奇。
没想到幼时那个?清瘦单薄的少?年,短短几年间竟已经成长到如此之?快,如今完全可以独当一面,甚至比曹忠更加出色。
皇帝见他并不隐瞒,反倒如此大方坦然,倒显得自?己小人之?心。
可皇帝毕竟是皇帝,什么场面没经历过,见此状也只是微微一讶,低低笑了声:“方才瞧见你的背影,竟有几分像朕见过的一个?孩子?,恍恍惚惚竟将那孩子?的姓名喊了出来?,原来?你当真便是祈萧?”
梁寒勾唇,拱手淡声道:“臣在内操军中用的是‘祈萧’的名字,而后去了东厂,‘梁寒’这个?名字是曹督公给微臣起?的。”
他随口扯了个?慌,横竖如今已经死无对?证。
改回原本的姓名,一来?“祈萧”是阉人之?名,他并不喜欢,二来?以自?己后来?的身份,根本无需面对?普通宫监几年一次的验明正身,唯一的知情人庄平已经被他暗中处置,世上再无人知晓他的秘密。
皇帝抿了口茶,略略抬眸,随口问道:“朕记得,当时公主一直念着?你,如今可还有此事?”
梁寒凤眸微微一沉,想到公主幼时常常夜间来?他的庑房,公主不笨,绿袖也知道提醒,因而也会花点银子?打点看守宫门的宫监。拿钱办事,没人敢泄露主子?的秘密,否则按照公主来?的时间和频次,一旦传扬出去便是石破天惊的大事。
他进东厂的那几年,也都是夜间翻入月安宫,只待上片刻离开,并无一人察觉。
皇帝如此问,梁寒也只是淡淡摇头:“臣卑贱之?身,多年未见,公主怕是已将臣忘得一干二净。”
皇帝松了口气,也慢慢想通。
小丫头喜欢漂亮的皮囊,幼时不懂事才会那样护着?一个?阉人,况且小孩子?不记事,遇到新鲜的人和事,三两日?便能将从前的烦扰抛诸脑后。
退一万步讲,祈萧终归是宦官,即便她惦记,那又?能如何?丫头长大了,自?会明白太?监与?普通男子?的区别,到时候唯恐避之?不及,哪里还能上赶着?去贴。
思及此,皇帝心情松快了不少?。
年底的保和殿大宴,众人皆知太?子?到了娶亲的年纪,不少?朝臣命妇都带上了自?家嫡女,可婉妃身边的顾兰亭,无疑是最为耀眼的一个?。
薄施粉黛,淡扫蛾眉,妆容看上去清丽雅致,比起?身边那些浓妆艳抹、衣着?华丽的高门贵女,更显得端庄娴静,沉稳得宜。
皇帝十分满意?,年后便为赵熠与?顾兰亭赐了婚。
太?子?大婚事宜多半是内府督办,皇帝与?婉妃免不得费心操劳一番。
四月二十大婚过后,皇帝的身体便每况愈下,又?因抬轿的宫人脚底一个?趔趄,皇帝当场受惊晕厥,自?此卧床不起?。
这么多年来?积劳成疾,外在的强势终于遮盖不住内里的虚空,合眼之?前,皇帝扫过病床前一众妃嫔和儿女,浑浊空洞的目最终落在自?己最疼爱的小公主身上。
皇帝伸出枯瘦如柴的右手,抚摸着?她泪痕斑斑的面颊。
公主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早已经泣不成声,口中直唤“爹爹”,却不知皇帝咽气的前一晚,已经暗中派遣梁寒前往江南处理?近日?爆发的流民动乱。
皇帝病中忧思过度,脑中反反复复都是公主幼时舍身护人的场景,再三思量之?下,终于做了这个?决定。
流民问题是大晋痼疾般的存在,一旦碰到天灾,江南流民便是最为棘手的地方问题。
此事交给梁寒去做,一来?皇帝放心他的能力,二来?此去江南路途遥远,若事情办得成,至少?也得一年半载才能还朝,若办不成,最坏的结果便是大晋少?一位能臣,却也可从此彻底断了公主的念想。
建宁三十五年夏,皇帝驾崩,太?子?赵熠即位,改年号为隆景。
夏尽冬至,春去秋来?。
公主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姑娘,散落的刘海梳上去,露出白皙光滑的额头,头顶双髻也梳作京中闺阁女子?最为时兴的元宝髻,一枚精致的赤金双蝶钿花缀于发间,面若三春粉桃,杏眸流转间,满城盛景皆失了颜色。
只是先?皇驾崩后这一整年,宫人们?都很少?见到公主笑了。
公主年岁渐长,有了自?己的瑶华殿,平日?要么去月安宫陪伴婉太?妃,要么便往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
除此之?外,便是日?日?遣人前往东缉事厂打听梁寒的消息。
可一年多了,回禀的宫人总是无功而返。
公主靠在殿外秋千上坐了一整日?,一直到夜晚明月高悬,才恹恹地踩着?满地月霜回到殿中。
熄灭灯烛,满室皆是浅浅的月光。
公主有些困倦,随手拉上拔步床边帷幔,抱着?自?己的小被子?侧身欲睡,可眼前却倏忽亮起?星星点点的光芒。
夏末秋初的最后几只萤火虫,在她枕边轻轻扇动着?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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