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然想起师父挥袖拢起了障音钵,对了,这就是坐实了有事情是跟自己有关的。而且,他隐约觉得自己听见了一点点,怎么现在却想不起来?
见随之蹙着眉头,释之大大咧咧地说道:“要不然,随之去吧,我来守崂山,我等你回来。”
“?怎么突然在为师跟前变痛快了?”月崂打量一下他,看他是否窥出了一些端倪。
“哎呀,师父,我这不是担心随之嘛。您宝贝他,也不给他栓上红线,若把他一个人留在崂山,他还不给我跑了啊!”
啪!随之一掌就打在他背心上,他龇牙咧嘴地大喊:
“随之,痛啊!”
“叫你乱说!”
“本来就是。我反正是系了跟你在一起的红线,我是跑不掉的。你就难说了,哼,踝上空空,活脚乱蹦。还不如跟着师父,有师父管教,谅你也不敢!哼!”
“那好,就让随之跟了我去。”月崂觉得长痛不如短痛,反正他自己是取舍不下。直接就跨了山门,说走就走。
随之赶紧回了内室,带上天衣,与释之作别。
“师兄,云朵还是要去修剪呀!我们以后做一件给雪儿妹妹!”
月崂听得心头一痛。
“好,你放心。哪次不是我手巧如仙呢!”
“那我走了。你夜里记得关紧山门。”
“好了好了,我一个人,还关什么山门。看谁能上得山来?”
“让你关你就关!”随之嗔怒。
释之赶紧点头,随之才捧了衣服,追了师父去了。远远地,还看见释之站在山门前呢,随之心里好一阵难过。
释之望着他们远去,直到看不见一点,一点都不敢耽误地就关了山门,反复确认了好几次,才退回内室,晚饭也没有吃,直接甩了靴子袍子坐进了被窝。
双手交抱,垂下泪来。
“师兄,好黑哦!你怎么喜欢吹灯睡觉啊?”
“因为我一个人啊!”
“为什么一个人反而要黑黑地去睡?”
“这可以让我勇敢。”
“师兄你好棒!那你要这么勇敢干什么?”
“保护你啊!”
“谢谢师兄。那我跟师兄谁睡一起,你就不用黑黑地去睡啦好吗?”
“那得吧!”释之眯眯笑,将随之让进了被窝。桌几上的油灯就尽数燃着,照亮外廊,自己和随之相互取暖,看着随之长长的睫毛,他一下就睡得着了。
释之想着想着,拿起手背擦起泪来。他扬手熄灭了室内灯火,不足片刻,便又重燃,点了更多。
师父挥手扬起障音钵的时候,他就竖起了耳朵——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小师娘的话。
来不及惊讶和伤悲,他本能地扬起手来,冲着蹲在自己前面的随之颈后心就劈了一掌,这事就算让他听见了,也要让他忘了。
释之从来都不是个傻子,他的“傻”是为了让随之有足够的机会来“提点”“嘲笑”“怜惜”自己这个掌门师兄。用张月崂的话来说,就是张释之,憨直,同时更会装憨卖傻。
现在,整个崂山寂寂。鸟雀归巢,松涛声小,只剩得他一个人,几乎听得见自己心脏被那句话敲得剥啄的声音,一下一下,胆战心惊。
张释之怨!他怨为什么自己和随之的命数那般的短?自己与随之素来与人为善,随之更甚,何来此命?莫不是向来安平丰饶的崂山之上,是有什么厄劫将至?师父如此为难,且以他的本事都只能带走一个人,这得是什么样的急难?
释之想得头疼。
好在带走的是随之,想必师父身边是安全的,那随之能够保命,也就是他最大的心愿了。
想着随之这一去,他与他有可能再也见不着面,释之就泪眼婆娑,难受得很。
看了一眼窗外,疏影横斜,黢黑可怖。
笃笃笃!
有人敲山门?
张释之心一横,死期来得这么快么?</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