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对自己的处境逐渐生出一丝丝的憎恨,和被掠夺剥削的愤慨,
而这愤怒的对象也包括清乐,还有压在水牢正上方的咒字,如日轮一般灿亮,刺目的令人嫌憎。
祂恨清乐,还有清乐的法。
清乐竟然制得住祂,支配得了,那可是世间初立就存在的四大───
“────哪,荧惑,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清乐微带苦恼的声音从上空传来,
“我想找人。”
“你的辈份不够格跟我说话。”
无事不登三宝殿。祂厌恶的想。
清乐来过水牢好几次,大概都没好事,
他上一次自言自语问的是:“哪,荧惑,你知不知道盘氏力量最脆弱的时候是何时?”
为何问我?祂简直要被气死。外头的世界肯定天翻地覆了。
清乐在收拾上古神祇,收拾,利用,就像一只贪心的蛇试图吞下大象,再吞下狮子,老虎,长颈鹿。但清乐就是有这种诡术,像他中招中的不明就里,莫名其妙。
据说清乐有个更强的宿敌,据说他们曾经同席闻法,各自证得精妙境界,
师尊入灭后,清乐便割席操戈了,大张旗鼓对昔日同窗赶尽杀绝。
────那是多奇怪的人,这么会躲,可以让清乐誓愿毕生追杀却还是没追到?
祂想不明白,便带恶戏的揣测,果然是恶马恶人治。
“哪,荧惑,你帮我找人,我还你伴生法器。好不?这次不食言了,我一定还。”
清乐总是这样对祂说话,带点夹缠,带点撒娇,听着倒像是小辈缠着长辈讨糖讨照顾,笑里藏刀。
“叫帝君来见我。”祂慵懒抬眼,“你是什么货色?你的话不作数。”
“我把帝君弄丢了。”清乐低低道,“我就代帝君允诺你吧,那个在我这儿。”
祂决定信清乐一次,反正没坏处。
只要拿回伴生金戟,祂就自由了,不是吗────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叶峰翻来覆去,半睡半醒之间隐隐觉得头疼,
可他坚持闭眼继续睡,又掉入一个庞大又复杂的迷宫里。
他在迷宫中走得很烦躁,天地是颠倒的,星空在他脚底下回旋,
时而变成一扇一扇的星门,挡住他的去路,
时而化为绵延不尽的墙堵,障蔽他的视野。
所有星光都像是有生命似的,
它们成堆排列,又乱中有序的四散,在他眼前纷乱闪烁。
他在迷宫中找一个人。
他心里很明确的记得这个初始目标,
他是来找人的,为了重获自由。
这迷宫很烦,很缠人,就像世间的芸芸众生,它总是用尽一切缠住你,哭的闹的缠的打的,它希望你和它一起,永远被困在原地,永远永远纠缠下去,
它不允许你走,不允许你中离,所以它们创造了种种框架,道德围篱,家族民族的情感枷锁,用虚幻的表象哄骗你,和它永恒绑在一起,在苦难中浮沉,谁也别想出离。
他从不自由的水牢走出,踏入另一个更广大但也同样不得自由的空间迷向,
他被四面八方的星门和迷墙转得头昏脑胀,可他开始断断续续听到一个娇娇软软的女声,忽远忽近,偶尔近到彷佛在他耳边吹气,她说────
“你,是不是有什么愿望呀?我帮你,交换你的力量,帮我。”
他紧急收摄心神,这是陷阱。他想。
那媚声呢喃的诱惑力甚至高于清乐,他差点不假思索答应,却又警醒。
少女的声音细细碎碎,反反覆覆,直勾人心。
有那么一刹,他几乎要动了情,他开始分不清那声音是否是真实存在────
传说那就是欲天部的星见,比他更早进入转轮,现在肯定已经到了迷宫的最中心,他素昧平生的目标。
他必须以星见的命来交换他的自由。不管他认不认识她,恨不恨她。
────但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没有伴生法器,他也没办法从转轮内出去,
转轮的规矩他很清楚,这是无止无尽的迷途,在这儿不管做什么,最终所有人的法力都会被消耗殆尽,找不到路就出不去。他杀了星见之后,若找不到来时路,结果还是一样出不去。
出不去,追不追得着,谁赢谁输,又有何差异?
他是以真身下来的,和他正在追逐的目标物一样。
在生命即将终结之际,转轮会对踏入的殉道者施舍最后的慈悲,询问来人是否有什么遗憾。
“你,是在找什么失去的东西吗?不然你不用来呀。我可以帮你,交换.......”
伫立于迷宫中打转的他,逐渐停下脚步,
这声音究竟是真实或虚妄?是欲天星见提出的谈判,或是转轮的意志?
他一阵悚然,止步仔细聆听,
他身上的火光在击破几十道星门后依然炽盛,只是有点白费力气罢了,
而欲天星见强入转轮就已经够勉强了,清乐还不敢以真身下来呢。
最早接近生命终结的不会是他,力气先耗尽的不会是他,
那么,是彼端的敌人吗?
那个他踩过星光,追逐十年百年仍在彼岸的存在。
那个娇媚女声的来源,那个他始终缘铿一面的目标物。
为何为何,他远强于她数倍不只,却仍追不上她?
他们会这样时近时远的追逐,直到其中一方的生命到了尽头。
肯定是她先。
她始终走在前头,不让他追上,
他走着跟着,偶尔可看见她冰蓝色的长发飞散,一如星光撩乱,
世间百年千年在转轮内只是须臾,而她成为他眼里唯一缤纷的风景,抓到她是唯一的希望。
但倘若,不管如何都出不去了,他们就只是他们,外头的胜负又何足牵挂?
出不去,他乾脆留住她。在这里。永远。
这里没有别人了。
“我不杀你了。”他躺在斑烂星辉之中,慢慢下沉,
“在你生命消逝之前,我们换个方式,重新来过。”
重新,开始吧。
所有思绪开始溃散,他被忘忧的舒适感渗透,夜幕像是浸满墨汁又被倒入大量水银的黏稠液体,逐渐将他的一切融化。
“你!你!荧惑你干什么,你起来────”
骤然,那甜美的少女声立刻近在咫尺,就像埋伏等待多时似的,
他终于见到了她,她的声音却失去了沿路试图设套的镇定,蹲在他身边尖叫:
“搞什么?刚刚是我骗你的!你真的对转轮许愿?你疯了────你对一个能无限重洗创造选择的鬼东西许愿要重新────”
她将双手插入他的体内,摸索着,
柔弱无骨的指腹滑过他的脸,指尖带着魔媚蚀骨的幽香。
她牵起他的那一刻,他恍然领悟她为何能让他追逐到这种地步,
她不是清乐在苦寻的那个家伙,只是用不破誓互换了命,连清乐都被骗过了。
她的星见之眼能看懂转轮时空,所以馀人感知到的距离全都失了真,她就是靠小技慢慢把被引入转轮的敌人们逐一兜转致死,
清乐派出的杀手最终只剩下他,但她还是奈何不了他,只好琢磨起别的花样,谈和,或设套。
她原不具和古神抗衡僵持的法力,但她以欲天上古圣物取代了破碎的真元,她本该死了。
她走过的每一步都在滴血,鲜血淋漓,迤洒出艳丽的红花,开得芳华灿烂,这是个极其烈性的少女,她有着愿意为其生为其死的无悔信念。
但她为何屡足至此,把所有威胁都拖到转轮边死斗,他一点也不想知道。
无需知道。
因为从这一刻开始,她会成为他的,因为她哪儿都回不去了。
她的掌心迸出紫黑色的咒文,攀爬他一身,
她还在死命想把他从漩涡中扯出来,她同样在赌,
弄丢盘氏心脏而法力即将耗尽的她,用尽剩馀的力量,就赌这一次的救命之恩来兑换他的帮忙,
她一直很机敏警觉,可是她不知道他这次是故意的。
“终于,抓到你了。”
他几乎要大笑出声。
他终于学会用些无伤大雅的小诡计。
他终于知道人们为什么要说谎,说谎说的如此逼真,因为有太想得到、太想留住的东西啊。
───是的,再一次,
重新开始,换个方式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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