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宫的首座行令,是为了守护神木而存在。
有了神木,才有神裔馆。
一甲子的冥素四维阵环绕在神木外围,魔神沉眠,魔神血祭,魔神苏醒───
魔神的诞生与起源,同样与这棵耸立的参天老树相伴相生。
没有神木,就没有它。
有了神木,才有它。
现在,它终于成长到想挣脱冥素四维阵的范围,
吃了神木,或吃了神木所拥有的【那东西】,就是魔神初生降世之际,最好的滋养。
电光石火的一瞬,太子的冰刃刮过鳞片,发出刺耳锐响,同时挥刀斩向鳞尾!
绝对不能让它得逞!
铿锵─────!
火星子飞溅而起,刃口已微微卷起,鳞片好像更加硬实了。
太子啧了一声,运灵气于足底,抬脚朝它奋力一踹!
魔兽果然不敌太子刚猛的灵力,在冰蓝色的寒气中滑出了数丈才止住,把中庭的水泥地刮出一条长长的煞车痕。
黑雾如退潮的海水渐离眼前,却聚拢在巨兽周围,烟岚滚滚。
巨兽在腾云之中缓缓重生,原本长满黑毛的硕大躯体却消失了,化成更缠手的状况。
这回它学聪明了,直接把行动不便、受到多次攻击的中间那一截毛茸茸给舍弃了,
取而代之的新样貌,是从嘴吻、脖子到尾巴,一律披上坚不可摧的厚鳞。
那鳞甲每一片都如巴掌大小,密密的覆盖全身,
翻腾扭动时,却又闪动着混沌的幽光,色彩揉杂,像是暗色的猫眼石,透出诡谲的美感。
吸纳了太子两次的冰柱疾雨,它在身躯两侧长出了四爪,爪下踩着冰蓝色的云雾。
它这时长得就很像龙了。
鳞身鹰爪,一条威风凛凛的黑龙,只差脸长得不一样────它还是只有一张嘴。
那张嘴就是兽首的全部,
更糟糕的是它龇牙咧嘴的扬起头来,对准高空处的白鸟式神口吐黑火。
“Shit!它进化了!!”
书生一斜身,惊险闪过扑面而来的黑火,
他扯着雪鹤的颈羽,急降高度,同时将叶峰从雪鹤背上甩落:
“叶峰你滚,你下去。那是你的火!你自己去面对!!”
太子和叶峰面面相觑。
悲剧了,他们竟然帮副本王加了buff。
也难怪书生理直气壮的把叶峰直接踹下来,因为就只有书生的控场没督促巨兽进化,
莫名其妙的毛茸茸消失了,但巨兽周身寒气霿淞,还多了喷火技───怪谁呢?
“它遵守的是拉马克的用进废退说耶。”夏羽寒讶然。
那是几乎被遗忘在历史洪流中的古典演化论。
但魔兽在短短的时间内,依循了这个倾向:
魔兽的生命力就像自由流动的液体───它吸纳外部的环境因子,进而改变生理结构,删除不利生存的器官,把能量转而强化在能帮助它在险恶处境生存下来的部位。
用进废退。
现在它全身都披挂了硬鳞,犹如穿上锁子铠的战士。
因为叶峰烧不动它,而太子竭尽所能的避开它,嫌恶中隐隐带着细微的恐惧───
太子从未遇过此等劲敌,他的众多法宝在这只怪物的硬鳞前全都束手无策,这还是他生平头一遭。
一个未曾输过的天之骄子,第一次受挫时遭到的精神打击就特别严重,特别烦躁。
叶峰的潜意识也差不多,有点不知道该拿巨兽怎办才好。
被封在巨兽嘴里的幽闭感,唤起了他儿时对恶梦的恐惧:
小时候他总是重复类似的梦境,他被困在阴湿凝窒的水牢之中,他最自豪的火焰放不出去,碰不到尽头,不管怎么喊叫呼救也没人理。
那死寂又沉重的压力在梦里捆缚了他百年千年,叶峰死也不肯再掉回那样的时空。
魔神却撷取了那个似真似幻的模糊记忆,将其扩大。
太子随手扔开卷了口的刀,朝神裔馆方向吹声口哨。
“小静凤!立刻回千凰宫,跟我娘讨几张围猎兽网────哦,问问她愿不愿意调人来。”
在顶楼焦急张望的火凤凰一得令,立刻扑扑翅膀,火速飞走了。
没想到太子动真格的,他竟然想把不问世事的千凰宫女道拉出来,这可抵触了千凰玄女在十二宫的立场。
书生含蓄的提醒:
“巨型围猎兽网啊,那种东西,我们只有三人,可能还使不动。”
那是军部天权宫才会常备的巨型法器,一次得出动几十名仙官一齐协力,拉开来就是难以遁逃的天罗地网,网上还布满雷电,专门对付罕见的奇珍异兽,或是大规模封山、围剿叛乱势力时用,在地界也难得一见。
围猎兽网无法独自支配,又极度占位,太子就算有兴趣,也不可能随身带在身上。
而千凰宫全是女儿家,离世隐修,独据天澄山,自成一派,鲜少涉足仙界的维.稳.行动,有没有围猎兽网都很难说。
“我想要,千凰宫一定弄得来。”太子傲然。
他们在这儿牵制魔兽,都过了半个钟头了,最该来支援的天枢宫仍未见人影,
谁知天枢宫和天权宫高层各自在盘算些什么?!与其靠人,不如靠自己!
从沈希泽在校园插上白树刑柱以后,太子负气之下,也动了心思────
说白一点,他进入神裔馆玩实属偶然,交到同类好友之后就玩出兴头,也不想退出,
但他终究是千凰宫的太子,他可不归天枢宫管。
倘若天枢宫高层只把神裔馆当弃子,那他索性代表千凰宫出面接手,以后也不用理天枢宫了,就听他的,大家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多自在。
反正他仙娘千凰玄女也不爱管凡间闲事────若要来了,一切还不归他吗?
太子主意打定,行动也更果决。
他对叶峰和书生发号施令:
“你们尽可能拦住这只怪,不要让它冲社办和咬神木,
我把它整只冰起来,撑到我家派人来就行了。”
叶峰听了不禁咋舌:
“整只冰起来?这么大范围耶!你要怎冰?”
刚刚叶峰到处放火,其实也在试图干类似的事情,
他想最大范围施放火球,把整只巨兽一次烧得灰飞湮灭。
但努力许多次后,他沮丧的发现这念头几乎不可能执行:
因为校园中庭很大,又是空旷的开放场域,
他如果想要来个猛爆式的焦土战术,他造成的火海范围就得一次填满整个校园中庭───不仅如此,火舌还得全画面喷至三楼高。
叶峰强力聚气,试了好几次,还是很难做到。
无法【全面】、【一次性k.o】的下场,就是让巨兽吸收能量,复而再生。
“你们两个先拉住吧,给我一点时间,我把太阴月水阵直接拉满中庭,可以。”太子坚持。
有别于叶峰,结坛结界是太子的强项,
如果一次放不了这么大范围的火、一次结不了这么大的太阴月水阵,他可以先在校园各角落结出多个基础阵,再以散落的基础阵作为阵犄,连锁相扣,
以此原理堆叠,最后就能结出够大的连环大阵,覆盖全画面,然后一次发动───
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这过程中必须由叶峰和书生两人扛住,封锁巨兽的行动力,不能让它中途捣乱。
书生微眯起眼:
“你这不是沈希泽用的招吗?”
沈希泽是趁昨晚夜黑风高时弄的,足足插了八十一根白树刑柱才构筑出巨型法坛,
但至少昨晚半夜没有闲杂人等,而校园中央也没有一只会胡乱冲锋的喷火巨兽,此刻太子面临的处境比沈希泽又艰困了数倍。
书生这一提醒,太子才发现,他跟沈希泽的思路倒是往同一方向发展。
他不爱听这话,脸色微沉:
“用不着八十一处,我靠十八个小阵就能成。”
叶峰摸摸鼻子,论攻击力他是没问题啦,论控场嘛......
他没啥信心,提议道:
“要不要把大家都叫回来?熙美也有战力。”
太子拒绝的斩钉截铁:
“不用。熙美来肯定更乱。若中途再起一次雾,我们都不知道这只怪会变啥样。”
嗯,有道理。
熙美如果在的话,现在巨兽可能已经有十六个头了。
熙美爱吃,胃口极佳又不挑食,但吃多少就必须重训多少,不然得到的就不是肌肉而是肥肉了,所以熙美的恐惧到底会变出什么呢?细思极恐。
“好吧,放弃熙美。我们尽量拉住吧。”叶峰说。
…
三人达成协议,再度分头行动。
叶峰朝巨兽新生的头吆喝,左闪右躲,帮太子引开注意力,
书生也没得闲,数十条银链同时甩出,困绑巨兽的四肢,使劲拖住它的行动力。
太子在各栋大楼穿梭,十指翻飞,结印飞快,
冰晶雪片飘散,在他眼睫覆了淡淡的薄霜。
太阴月水阵刚结到第八个,叶峰那儿就险象环生。
在追逐叶峰的过程中,巨兽的行动速度不知不觉也提高了,
那张鳄鱼般的巨嘴陡然一加速,上下颚夹攻,就要把叶峰咬成两截!
叶峰一回头才发现,庞大的阴影已当头笼罩,
他紧急抬手一甩:
“小金!变成兵器!”
一条金鳞闪闪的小龙突然现出,蜿蜒缠绕在叶峰身上,
顷刻化为一把三鈷金戟,锋芒夺目,神威凛凛。
巨兽的双颚用力一阖,倒被三鈷金戟狠狠卡住了,
金戟没能刺穿那刀枪不入的鳞片,却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咬,
千钧一发,叶峰便从那口利牙剑林的缝隙钻了出去。
嘴里直插了一根金戟,就卡在腔肉之间,巨兽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头部以下的身躯更加暴跳甩动。
只听见一连串劈哩啪啦的骨骼声,巨兽的身躯再度暴长,
书生连忙又出了几十只式神,有的攀在巨兽身上,有的抱住巨兽的颈部往外折。
饶是如此,终究压制不住鳞身的乱甩,
鳞尾向后延伸,一甩就打穿了太子甫结成的两个小阵!
“搞什么啊你们!!连三分钟都拉不住?”
太子气极,正要回骂,一回头却发现有机可乘────
叶峰的三鈷金戟卡在巨兽嘴里,乾脆不取了,灵火化为四把火剑脱手掷出,同时斩断了巨兽的四脚,
书生藉机一扯,巨兽重心不稳,向后翻倒,竟露出光滑的肚皮───
没有鳞片。
一排血红色的大眼睛在腹部并排。
竟然没有鳞片。
那正是它最脆弱的地方!
好机会!
原本打算忍怒重结阵法的太子,当机立断弃了阵,
他俯冲低飞,银蓝色的身影疾如闪电,银枪自肚皮末端开始高速拖行,划破巨兽柔软无防的腹部,最后贯穿巨兽的上腹末端,将中间那截长身牢牢钉在地上!
枪尖所到之处,立时结成冰霜,暂缓了巨兽的愈合能力。
“叶峰!快进去!”书生叫道,“毁了它的真元!”
战况瞬息万变,临敌方针也是。
叶峰很快会意,真元是异界生物的心脏、最重要的能量核心,
这只怪实在太大,烧不动打不穿,但只要突入它体内,找出真元,摘了毁了,就能结束了!
机不可失!
叶峰仗着灵火护身,双臂化为两道火炷,毫不犹豫的冲入巨兽刚被剖开的腹腔裂口!
太子不敢怠慢,高踞于长.枪.柄末,运气足下,重重下沉,以自身灵力稳稳镇住巨兽的上半部,书生以大量的锁链箍紧下半截鳞尾,
但三分钟过了,他们却迟迟不见叶峰出来。
“叶峰是死在里面了吗?”
书生手臂越发酸麻,他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
太子脚下摇晃不已,也高声抱怨:
“叶峰!你再不滚出来,我就不管你哦!”
“我找不到真元!”叶峰的声音闷闷的,从巨兽的腹部传来:
“这里什么都没有!”
什么意思?
“什么叫‘什么都没有’?”书生愕然。
叶峰一字一顿大吼:
“就是!什!么!都!没!有!”
“那里面到底有什么?”太子追问。
“干!我刚刚不是说什么都没有了吗?你们听不懂啊!?”
叶峰声音同样惶急难耐:
“没有内脏!没有骨头!没有真元!!!都没有!我找不到!!!!”
太子和书生闻言悚然。
这么巨硕无朋的诡异怪物,躯壳底下到底装了什么?
“就是没有!────是虚无.....”
叶峰的话声越来越小,他内心的恐惧却快速增长,
他进入巨兽的身体之后就陷入了迷途,如第一次起雾时那样───
他以为将会遇到腥臊的内脏,腐臭的肚肠,他将披荆斩棘找出巨兽的真元捏爆它。
可当他突入的那一瞬,所有勇气和斗志全都扑了空。
里头什么都没有。
没有可以攻击的目标,他空有一身蛮勇却找不到敌人,只能无边无际的漫游,迷失在无垠无涯的颠倒时空────
他不想被困在这里面。
那是不生不死的永恒折磨。
但巨兽的伤口正在愈合,形成新生的肉红,
更糟糕的是,鳞片从背部开始延伸至侧腹。
书生飞快转动手腕,急道:
“叶峰,快出来!立刻撤退!”
书生的手腕勒出血痕,铮铮铮铮连响不绝,所有雪鞭和锁链如琴弦绷到最紧,再也承受不了,纷纷断裂,只剩太子伫立的支点还在勉强支撑。
巨兽陡然翻身而起,长颈一甩,终于将嘴里的三鈷金戟吐出,
一扭头,金戟便朝神裔馆的方向破空飞来,正对准夏羽寒的方向!
夏羽寒连忙将卫洛凡往后扯开,
砰砰砰三声,三鈷金戟一瞬间就贯穿她眼前的三道防御阵墙,重重插在她的脚边!
魁罡流铃阵再度朝核心浓缩,四楼瞬间成了无防状态。
四楼众人受到强烈的灵压冲击,卫洛凡几乎站立不稳,怀中的猫笼摔在地上。
太子的法器也应声而断!
狂暴化的巨兽攻击力暴增,每一截鳞片全都倒竖而起,变成无数锋利的弧刃,
转瞬间,鳞尾已经甩到夏羽寒面前!
“毛毛─────!”
猫笼在地上滚动,毛毛猫眼圆睁,猫掌挤出了笼外,构呀构的,却构不着。
她困在里头逃不出来,那是书生上锁的,原本他只想让毛毛躲好,躲在最安全的地方别参战,别露脸,没想到他千防万算,却弄巧成拙────
书生内心一恸,仅剩的纸符全数出手,幻化成漫天花雨鸟蝶纷飞,朝猫笼蜂拥而去,
数十条带血的缚绳从他的左右掌心迸出,交错成淋漓血网。
大气间骤然弥漫着甜腥的血味,书生独自一人钉住整只巨兽的行动,连同刚挣脱太子腾起的兽颈一并捆住。
一秒,两秒,三秒。
业缚血网乍现,又消失,书生再也支撑不住,从雪鹤背上坠下。
夏羽寒迅速捡起了猫笼,但扑过来的式神全被竖起的鳞刃劈碎,宛如千刀万剐。
书生争取到了三秒的空档,太子已后发先制,
他冲到夏羽寒面前,运气为盾,不假思索以自身挡在她跟前。
而巨兽的鳞尾高举,闪烁着青冷的锋芒,朝他胸口劈下!
那一刻,彼岸花纷飞。
时间好像凝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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