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有事的,妈。叔叔都跟我说了,医生说爸的神志清醒,没有伤到腰,就是酒精……”
“谁是林国良的亲属——”
倏地,在医院长长的走廊里,在那亮着灯,却看不到尽头的走廊里,飘荡着我爸的名字。
我站起身,向穿着白大褂的人示意:“我是。”
他朝我走来,面无表情,递给我一份报告,似乎只是在公告一个平常不过的消息,重复一个他熟悉不过的动作:“林国良的检查出来了,大腿骨骨折。”
“骨折?”我接过医生递来一张白纸,上面写着我父亲的讯息,还有我看不懂的术名,将他告知的,说明的再度套出,“骨折,为什么会骨折?”
“林国良,本来有骨质疏松的问题,加上自身重力与地面的撞击,就会引发大腿骨骨折。”
“那,那现在的治疗方法是什么?”
“因为骨折部位发生错位,要采取手术治疗。”
话音未落,叔叔从父亲的病房里走出来:“医生,什么时候可以进行手术?”
“现在处于五一期间,主任医师都不在医院,手术的时间……”
“所以意思是,没有办法立马进行手术?”我问道,忽而觉得鼻子发酸,下巴抽搐。
“是的,目前我们这边没有医生可以……”
后来他说的话,我脑袋发懵,一句都听不进去。
经历了与医生的对话后,我站在安全门旁,拨打这一通又一通的电话:
“喂,琪筱,你有没有认识的骨科这方面的专业医生?是这样子的……”
“秀婕,你的同学里面有没有比较专业的骨科医生?事情是……”
“喂,建尧,你认不认识骨科医生?因为……”
“明豪,我是林季。抱歉这么晚打扰你,请问你认识骨科医生吗……”
打了无数通的电话,可我根本收获不到一个想要的,肯定的讯息,他们都模棱两可,但我在与时间赛跑,替我的父亲与时间赛跑。
我的叔叔,在对着医生咒骂一顿,将那些不堪入耳的声音一股脑地倒出来后,就拿出手机,跟其他医院沟通转院的事情——这一次,我是第一次感受到那个我打心底里从小不喜欢的长辈,是一位多么爱我父亲的弟弟。
直到回头看见顾清,我才明白倘若今晚没有他,我绝对挺不去——他坐在我母亲的身边,每一回都随着抽泣,同频率地抚摸着她的背。每一下,都很用心,都很触动,似乎感同身受。
顾清的视线,在他抬头的时候,对上了我。倏忽,我四周的一切被拉长,就像一块经过硫化的橡胶被取出,于手中被拉成长长的一条,拧成一圈又一圈,失去原本的形状,令我喘不上气,无法呼吸。
骤然,我感觉自己的伪装被卸下。
反手推开安全门,我转身躲进医院的楼梯间。
昏暗的楼梯间里,有着很浓的烟味,我猜测,在几个小时前,应当也有人跟我一样,在这里吐出烦恼丝,吐出自己的灵魂。
“林季。”
是顾清,他推开门,走了进来。
我抹去眼角的泪水,颤巍巍,像是在请求:“这里烟味这么重,你先出去吧,我缓缓就好……”
“我也认识几个医生朋友,只是他们不在这里工作,要不……”
不等他说完,我就不受控制地把头埋进去——我可能醉了,可能我今晚喝下去的酒精现在才发挥作用,也可能是像大d所说的那样——当你极度难过的时候,你会想要吐,吐出来的,是你心里的那股气:
“我怎么这么没用!我这么多年攒下来的人脉竟然一个都用不上!为什么,为什么我的朋友里,没有一个现在可以帮得上忙!”
“我不敢去看他,我没有脸面去看他……我走了这么多年,赚了这么多钱。他生我,养我,但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就只能看着他躺在病床上!为什么!”我在顾清的怀里嘶吼,每一声在楼道里的回音,都成为刺向我的利刃,“还有为什么我不听我妈的话,非要农历四月搬家……要是,我不搬家,我爸就不会……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每一下都刺向我,血淋淋,混杂泪水的辣,皮开肉绽,痛得我喉咙嘶哑。
“林季,这不是你的错,这不是……”顾清将我搂得更紧,他的肩膀,在颤抖。
“这是……这是我一手造成的……”
“你别这样,不要把错都往自己身上揽。”
我抱得更紧,手生疼:“是我……”
我们彼此,在狭窄的楼梯间里,用力地抱紧对方。
“吱呀——”
恍惚间,我的眼睛感受到光亮,一个熟悉不过的声音传来:
“林季。”
是忽然出现的陈光明。</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