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抛出个理由打发冉冉后,我便找了个借口,带着陶瓷展的资料,敲响罗氏办公室的门。
“叩,叩——”
敲门的那一瞬间,我是迟疑的。因为我不确定要不要介入罗氏的情感,可我又害怕这串模糊不清的号码,会引发更大的恐惧。
“请进。”
“罗氏。”我站在门边,手里还抓着把手。
她一挑眉,似乎对我的到来有些意外,紧张地问:“林经理,是不是陶瓷展有什么突发情况?”
“不是。”
我慢慢走进她,走过那张新添的藤椅,走过被窗户切成一格一格的阳光,走过这个罗师傅以前时常存在的空间。慢慢拉开面前的椅子,面对着她,将资料放在一旁,缓缓坐下。
“最近怎么样?”罗氏把她近日开始养的茶杯挪开,准备起身为我倒一杯茶,“租房的事情还顺利吗?”
“顺利。您……”我叫住她,“我今日就不在您这喝茶了。”
“喔?”她扭过头来,身上的旗袍勾勒出极好看的曲线,转身,抚平大腿上的褶皱,重新入座,“看来林经理,今个儿是有事才来找的我。”
我微微点头:“是。”
“具体是什么事呢?”
我望向罗氏新买的茶杯,那是一种饱和度极高的青色。随着主人的使用,内部会裂变出不一样的花纹,或深,或浅,或密,或疏。在不同茶主的冲泡下,亦会呈现不一样的纹路。
而这一刻的茶香,我闻得出来,并不是罗氏喜欢了很多年的那款碧螺春。而是变成了罗师傅长期钟爱的信阳毛尖——它由一芽一叶,或一芽二叶的茶青炒制。从茶种上来说,毛尖并非通属绿茶,亦属黄茶。
就像我面前的罗氏一样。
“罗氏,”终于,空气逐渐寂静,我还是鼓起勇气,“您是不是在用罗师傅的电话号码?”
最后一字落地的一瞬间,我面前的罗氏,双唇紧闭,嘴角微微抽动一下,同时眼底闪过一丝震惊。
随后,她轻拨茶杯,移到自己的面前,问:“林经理,是怎么知道的?”
“那天我去看房子,您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就知道了。”
“那怎么现在才说?”
“因为冉冉也发现了。”
说到这,罗氏最终抬眼,望向我,露出眼下的三白。随即,目光慢慢暗下去,眼神定格在那杯凉透的茶上,低声细语:“我好像还是太大意……”
我细听,心底有些苦涩:“大概是您还用不习惯新手机,尤其是双卡双待吧?”
“可能是吧。”她端起杯子,微抿,然后担忧地看着我,“冉冉知道这件事之后,岂不是很害怕?”
“嗯,失魂落魄地就冲进我的办公室。”
“这样……”
“罗氏,要不……”
“我本来以为把麒麟的离开,归为回乡修养就不会有问题。没想到,问题还是出在我的身上。”
听着罗氏的话,我心里一阵心酸,继续说道:“要不您还是把手机里的卡取出来吧。”
“不行!万一麒麟的家人找他,特别是他的姑姑……万一他们真的找他,我还是希望能够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我不能,不能就这么让麒麟消失,消失在所有人的记忆中。”
“您跟我都会记得他的。”
“林经理,”罗氏喝光凉透的毛尖绿茶,嘴角微微发酸,“人是很容易遗忘的动物。譬如今早看到的偶像绯闻,到了晚上,大家都会统统忘记。再比如说,公众对社会新闻的追踪,不到几天的时间,他们又会通通忘记。人是很奇妙的动物,事情不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他们就很难保持这种热度。”
“可罗师傅,是真实存在过我们生命之中的。”
“是啊,你说得没错。但是,罗曼尼少了他,还是能够正常运作。除了管理层,酒店员工的更新换代都非常快。这种速度,时常超出我们的预知。有谁敢保证,过了三个月、半年……一年,还有人记得麒麟。更何况,他们记得的,不是麒麟,是‘罗师傅’。”
罗氏的一番话,敲醒了我。
一个人的逝世,并不是他被宣告死亡的时刻。他的肉体死了,可是灵魂依然游荡在世间。最可怕的,还是莫过于他不再被人记得。那是他真正被宣布死亡的时刻,也是我们所有人真正死亡的瞬间。
亦是在我听见罗氏的这一番话时,我才意识到,我无需去追踪罗氏是否爱过罗师傅。因为罗师傅在她的生命中,不是一位过客,而是家人。
他们之间的感情,很可能比我想象中要高尚得多——
纵使在你离世后,我还是会保留你的电话号码,就为了像个家人一样,代替你,去与你的家人通话。
那个十一位数的电话号码,是你的,也是我的。</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