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奇怪,从前的影岱身体不太好,终日懒懒的,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别说去游湖赏花,就连依兰轩内的名花贵草都无心观赏。
不知从何时起,她眼里开始闪着光芒,面色越来越红润,去岁被谢无欢救了以后,两人竟成了莫逆之交。
赵雍半信半疑地问道:“月牙湖的荷花开了?”
“快要开了。”
赵雍难得看见妹妹的气色心情如此好,想都没想对谢无欢挥手:“去吧!”
月牙湖形式月牙,湖中间一片茂盛的莲叶在微风中送来清凉。陪在身边的侍女都立在岸边等候,谢无欢撑起小舟划向湖心。
“你喜欢莲?”
谢无欢觉得宫中女子大凡喜欢名贵娇艳的花,很少有人喜欢这样平淡的,模样清淡,气味清淡。
“特别喜欢她的香。”她低头附在船沿,用手撩起清凉的湖水,只要谢无欢在,她便大胆许多。
两人话虽不多,却一点也不尴尬。影岱往船仓挪了挪,撑手托腮看着认真划船的谢无欢。
船头缓缓躺入荷叶丛中,谢无欢放下手中的船桨,坐在影岱对面。
“这么看我做什么?想研究我脸上的面具?”边说边将果碟推向影岱。
“我不想吃,太甜。”她将方才摘下的一朵含苞未放的荷花送到鼻前静静享受。
“那你喜欢吃什么?”
影岱放下手中的清莲,眼珠一转,伸手一指,一弯浅笑漾在嘴角。
刚才她便注意假山旁一棵桃树上绯红的鲜桃,潜在绿叶当中格外鲜艳。
谢无欢抽身出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脚尖踮起,荷叶只是微微动了动。不一会便摘下几个送到影岱面前。
“毛茸茸的,怎么吃?”谢无欢拍去手中残留的绒毛说道:“带回去洗洗干净,不过这桃子长得还不错。”
六月的太阳已经有些毒辣了,谢无欢刚才那一动,额间渗出细小的汗珠,便用影岱递过来的手绢轻试几次。
“等莲蓬成熟,咱们再来。”谢无欢认真地说道:“将晓雪一起带着。”
两人将近中午才上岸,谢无欢将湖中要开的几朵莲花养在依兰轩后,才告别影岱回了崇英殿。
“豫州虽富庶,但今年初夏便一直遭遇水患,豫州郡守已上书多次,请求酌情减免课税。”谢渊语气平淡却态度明确地说道:“若依丞相建议还按往年课税,那百姓将不堪重负。”
“往年不会没有存粮,如果都像这样减少,那王宫百官,驻扎边境的开支又如何应对?”丞相还是坚持己见。
豫州地理位置优越,比其他地方富裕,但是每年的课税也比别的地方重。
今年若非特殊情况,豫州地方官员不会连连上书。赵雍眉头紧锁,烦不胜烦。加重课税,必定会激起民怨。
御花园的牡丹开得甚好,后宫佳丽个个穿金戴银,容光焕发地聚在一起,赏花品茶,实则比美炫富。娘家在朝中的地位,从她们的穿戴便能分出一二。
王后是元丞相的内侄女元弗,最受宠爱的夫人李悯容是郎中令之妹。
说也奇怪,各国喜欢联姻,王后宠妃都是他国出生高贵的嫡出公主,可到了赵雍这里便改了,由外联姻改成了内联姻。
笑声悦耳,如花灿烂。
“妾身等见过君上,今日天气爽朗,邀请君上一同赏花。”元弗携一众女眷福礼。
看赵雍脸色阴沉,周身笼罩一股寒气,大家都低头不敢言语,脸上如花美颜也一扫而光。
“姐妹们许久不见君上,今日王后邀约都期盼能见君上一面,聊解心中。。。。心中思念。”李夫人亦看出赵雍心思沉重。
赵雍眼里闪过一丝不屑,看着满桌子的点心果品,琼浆玉液,心中怒火中烧。
果真是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尤唱后庭花。日日歌舞升平,锦衣玉食。殊不知天下还有多少饥饿贫困。
“后宫和睦,孤甚是满意。”赵雍回头看着身后花容失色的佳丽,心中一阵反感,心想:“赏花,品茶,哪有那么多闲工夫?”但还是缓和脸色,“近来诸事烦忧,难以顾及后宫。”
谢无欢站在一旁,看着华丽容颜后也有很多不易,只一个脸色,王后见着自己的夫君也会战战兢兢,可想任何荣华背后都不是一派祥和。
即便在世人看来最受宠爱的李悯容也要看脸色说话,更何况其他的嫔妃?想想自己当年差点就成了她们其中一员,心中却有了感谢上苍,幸免于难的得意。
“妾身等不知为君上分忧,实在罪该万死。”
“与你们无关,今日孤。。。你们继续。”说着便朝花园的后门走去。
后花园整理的干净整齐,生机勃发,而左拐通过一条悠深的小径,便是一排年久失修的庭院。
王宫的辉煌半点也没有分给这里,连春日里的阳光都忌讳地躲开,一股阴冷正好与赵雍的脸色不相上下。
当然,自从赵雍登基,这些年来,即便后宫有人为非作歹,也只是幽禁在自己的宫中,从未将人送来这里,而自己最敬爱的母亲却死在这里。
他心中一阵悲戚,阴沉转为哀伤。
谢无欢远远地跟着,两人都默默地从长亭上走过。他突然停下来,等着谢无欢走近。
“你知道这里曾经住着谁吗?”他指着一间紧闭的大门问道。
“属下不知。”谢无欢低头,心中却十有八九已经猜到。
虽然已经不记得季王后的容颜,但是脑海深处还是有个模糊的笑容挥之不去。
难得太子之母不会嫌弃自己庶出的身份,只是那时她不懂,也从来未曾想过自己是什么出生,什么嫡庶尊卑,她只知道自己是容家最疼爱的小女。
“孤的母亲死在这里。”
“逝者已矣,还请君上不要过度悲伤。”谢无欢眼里模糊一片,他的母亲,自己的娘亲,还有很多很多人浮现眼前。
“这个人人觊觎的王位,根本不是孤想要的。”他眨眨眼睛,将眼中打转的眼泪收藏起来说道。
“君上将这个国家治理的很好,前朝稳定,后宫和睦。”谢无欢像是忘记自己只是个侍卫,而且还是个女子,女子不得议论朝政。
“前朝稳定?后宫和睦?”赵雍抬手抚摸大门上的环扣,门嘎吉一声漏出一点缝隙。
不知从何时起,他有了个特殊的癖好,那就是喜欢这样往里看,似乎期待着能看到什么。“前朝后宫皆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一切繁华背后都是假象都是孤独。”
谢无欢目不转睛地看着赵雍未出声,心想这世间谁人不是孤独的,何况君王?曲高和寡,天高鸟绝。
“那些穿金戴银,金缕玉衣绣花鞋的美人,有哪一个是孤自己选的?”赵雍自嘲地笑道:“哪一个送进来时不是各怀鬼胎?”
他说的很悠然,似乎每一个人都与自己无关。
“君上多年来休养生息,使国力回复迅速,虽边疆偶尔不稳,但实力也不是别国可以随意侵犯的。”谢无欢继续说道:“君上和王后相敬如宾,和李夫人琴瑟和鸣,这些不都是佳话?”
“你没有尝试过,越是众星捧月,越是孤独异常。你看见吧?国库亏空,边关不稳,可是她们的家人哪一个不是富可敌国?横征暴敛,受贿敛财,都以为孤不知道。”赵雍愤愤然,语调也高了起来。“甚是厌恶!”
平日里恩爱的女人,在自己夫君眼里却是非常厌恶的,这不知是赵雍的悲哀,还是那些内眷的悲哀。或许你在计划自己的爱情,而别人只是在积攒厌恶。
“你听说过容家吗?若她还在,这后宫便是她的天下,孤也没必要跟他们周旋。”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用绸缎包好的东西,递给谢无欢。
中间的红色已经退去,糕点的形状却未曾变化,这是桂花糕。谢无欢小时候最爱吃的,可是这个只有太子府才能做出来。
那个做糕点的嬷嬷早已不在,从此口味也就失传了。这是最后一块,到底放了多久赵雍忘了。
“这是?”谢无欢心中百感交集,恐怕赵雍早已经认出自己。
“太师这人向来不喜多事,唯有自己上心的事情,才会坚持到底。”赵雍转过头继续说道:“怎么会认一个无名之辈为义女?你真以为孤认不出你?”
一阵沉默!
“多谢君上这些年来,为容家所做,父母在天之灵一定会感到欣慰。”
“灵璧,”赵雍走过来,伸手要取下谢无欢的面具。
谢无欢退后数步,跪下道:“灵璧感念君上厚爱,但是太后说了,面具非婚不得取下。”她撑起胆子继续说道:“我曾答应娘亲,不记仇,不追恨,指望能将两位兄长接回来。”
赵雍微颤的手,在空中停留片刻放了下来,“是,还有不共戴天之仇。”
“抛开私仇,您是君,我是臣,先忠后孝才是臣子本分。”
情未起时缘已灭。</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