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斟酌而定,好一个杀伐决断的杜长奕!五万石粮食,足够全军一个月的口粮,杜将军可真是打了一场漂亮的仗啊!”
“元帅过誉了,末将不敢当。”
“既然是记功,这仝县的两千条人命怎么杜将军不一并报来呢!”黎岸终于忍不住怒气,狠狠地将那份战报摔在了地上,“两千条人命,若是按杀敌数报功,这可真是一件大功劳,杜将军就没想过用这功劳加官进爵?!”
杜衡似是早就料到黎岸会如此说,坦然地应对道:“邑安时郑军屠我军民一千余人,还杀了城中知县,此为回敬而已。”
“回敬?回敬就是纵容你的手下,举起屠刀对着那些无辜百姓么?”黎岸只觉得从心底溢出一阵阵凉气,她见过士兵屠杀百姓的模样,无论是哪国的士兵,无论是什么立场,当杀念取代理性的时候,刽子手都是一样的疯狂可怖,多么可怕的行径都做的出来。正是这样,她怎么也不愿相信,屠城这样毫无人性的行为会是自己手下的兵做出来的。
“元帅放心,此事是我下令而为,不会辱没元帅清名。”
“清名?呵,好一个清名!”黎岸气得笑了起来,“我黎岸戎马十年,我手上也是血债累累,我杀过蜀人,杀过北羌人,杀过山匪,可唯独没有杀过平民!杜衡,你若真的知道清名二字,也该知道杜老将军这一生也是恪守道义之人!好,你今日既然敢承认此事是你而为,那本帅便严正军法,来正我靖朝的清名!来人,把杜衡推出去斩首以正军法!”
“元帅三思!杜将军所为并无过错,是底下的士兵动的手,杜将军阻拦不住!”
“是啊元帅,郑人是我敌人,杀我同袍,罪无可恕!”
“我们屠城尚在战时,可他们却是无耻偷袭!比起他们,我们不过替天行道!若是这样都有罪,那天下可还有王法道理在么!”
黎岸不想为杜衡求情的将领如此之多,一时竟成鼎沸之势,她知道自己若是执意要杀杜衡这些人也必然不服,还可能会影响军心,可她也体会过失去至亲的切肤之痛,若就此放过,她又怎对得起自己的良知?
“你们很多人都有妻儿老小,你们可曾想过,若是你们这些战士在战场上杀敌,敌人却杀你们妻儿泄愤,你们是何感想!是,郑人无德,可难道为此我们就该因此无义?你们也许觉得自己有理,可如此行径与没有胆量只知偷盗泄愤的宵小有何区别,甚至在我看来你们还不如那些宵小,你们所谓的为同袍报仇,那邑安城里可有多少你们认识的人,这一切不过是你们拿来标榜道义的幌子,想掩盖的是杀戮的快意!可我靖朝要的是能在战场上保家卫国的铁血汉子,不是只敢对着手无寸铁的百姓下手的土匪!”
黎岸面对着那些不甘的眼神心里有些绝望,她知道军中的人大多目不识丁,自己也不奢望以理能说动所有人,可无论如何她也不能无视自己的本心做事。
“就是如此,杀人的不是杜将军,元帅要杀,就杀所有参与屠城的士兵!”
法不责众的道理许多人都明白,这些人也想看看面对如此情况黎岸会如何做。此次西郑的五万人里,黎岸的老部下只有两万人,其余将领士兵来自其他派系,不是所有人都心服这个还不到三十岁的元帅,即使有那些累累的功绩在,但在军中这个看资历比刀疤的地方,黎岸还是太年轻了。
“王爷,若是执意要罚,只怕要出事。”窦诚小声提醒着黎岸,黎岸却像是没有听见一般。
“子毅,你立刻去统计是哪些人参与了屠城,所涉事的士兵就地扣押,大小将领全部押解来见本帅!”
“是!”窦诚知道黎岸心性,虽然担心但还是立刻依令照做了。两个时辰后,参与屠城的三千士兵已被清点完毕,涉事的大小将领上至都尉下至十夫长共三百余人也全部卸甲羁押。
黎岸亲自站上了点将台,按剑而立,看着跪在下面低头不语的这些人,心里是难以名状的悲凉。她是女儿身,如今却统领着这千万的儿郎,也许正是因为男女有别,她的愤怒与悲哀在这些麻木于杀戮与鲜血的粗人面前竟是无法诉说。
“王爷,我已经问清了,确实是下面的人先动的手,是这个都尉下的令,杜将军知道时候局面已经难以控制了。”窦诚十分尽责,在清点的时候也问清了事情的经过。黎岸本也不舍杜衡这难得的将才,看了眼低头不语的杜衡,朝窦诚点了点头。
“服从命令为军人天职,一切罪责该有下令者承担,今日之事本为无辜百姓而起,也不该就落在服从命令的士兵身上!”黎岸顿了顿,指了指那个都尉,“身为将领,滥杀无辜,枉顾军法,当斩首示众以正军威!其下千夫长同罪,念在依令行事,军棍三十,百夫长军棍二十,十夫长军棍十!所有将领降职一位,涉事士兵全部重整编制,今后再有犯者,无论军职大小一律斩首!”
这一番话毫不拖泥带水,果断决绝,又不容任何人质疑,所有人一时都不敢出声打断,黎岸话音刚落,已有飞云卫的士兵把那些人都拖走了。
飞云卫是黎岸西征前才从踏云骑中选出的五百精锐,踏云骑指挥权虽仍在黎岸手中,可踏云骑毕竟是当年崇兴下旨建立的番号,如今编制重归兵部,不好再以她私人名义招募,但这五百飞云卫却是只遵她私令的死士。飞云卫的将士都是一身亮银甲胄,并罩着面甲,现在点将台边如鹰一般的眼睛扫过那些带着不甘和怨怒的脸,直逼的那些人都低下头才收回视线。也是此时所有人才真正意识到面前这个人虽然年轻,却是在过去十年间叱咤靖朝风云的人物。
“杜衡,你身为将军对手下管束无方,本为重罪,但此次行军你指挥得当也有功劳,功过相抵,领军棍三十!”
“是,元帅英明。”杜衡受杜尚亲自指点也是儒将风范,他知道黎岸苦心也确实拜服于她的气度,甘愿领罪。
“窦诚,”黎岸缓缓说着,字字坚决,“本帅督军不力,在战时推责,最终酿成如此大罪,依照军法,军棍四十,你来监督执行。”
“元帅?!”窦诚一下愣了,不只是他,在场所有人都是大惊失色,不料黎岸竟会下令如此重罚自己,有人反应快立刻就要开口求情,却被黎岸出声阻止。
“空口道义是为伪君子也,我大靖不止以礼立国,更是法律严明,在黎岸麾下更是如此,还望诸君牢记!”
窦诚怔怔地看着点将台上义正言辞的人,心头突然涌出了说不出的情绪,他不是饱读诗书的人,也从来没有解读过所谓道义,但就在此时他豁然明白了什么东西,他能感觉到这份顿悟的珍贵,对为他带来顿悟的黎岸更是多了一份刻入骨髓的崇敬和倾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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