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群人里面,贺妩唯独对他有些许印象。这人名唤应斐,是修真世家应氏的嫡系,小时候被外出游历的周荣救了一命,后来便生了拜入流光宗木随子门下的心思,谁知阴差阳错之下,和其他弟子一样成了掌教统管的普通内门弟子,他原本属意的掌门却在收下俞珄后宣布不再收徒,心高气傲的他如何能压下这一口气。
俞珄站在原地并没有应答,只是地垂着眼帘,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团团围住他的内门子弟见状,只觉得他胆小怯懦,被这等场面和气势吓唬住了,心底那点嚣张的气焰开始燃烧起来,其中一个高瘦的男人态度越发的大剌剌:「瞧你这张小白脸,莫不是靠着炉鼎的体质被高看了吧?哈哈哈。」
隐藏在后的贺妩听到这种粗鄙的用词,眉毛就蹙了起来。
她虽然不喜俞珄,但这并不代表她能容许门中弟子败坏流光宗的风气,更何况是将掌门的为人和名声都牵扯进去?不管这事最后如何了决,这位出言不逊的内门弟子都必须到戒律堂一趟。
俞珄仍是一眼不吭,静默地站在原地。
「难为莫子齐那个废人深得俞师弟的怜惜,二人既然臭气相投,俞师弟何以不求了掌门将他许配给你……啊!不对,说错话了,瞧我这张嘴,俞师弟位高权重,切莫怪罪于我这个普通弟子。」应斐语气中带些调侃和玩笑,眼中净是掩饰不住的妒恨。
贺妩算是听出来了,他们本来就不服他一个年纪小小的人压下一众弟子拿下掌门亲传的关门弟子一位,再加上俞珄这不晓变通之人干涉他们教训外门弟子,新仇旧恨夹杂在一起,这才促成了这次美其名「讨教一二」的围剿行动。
众人见俞珄一直不搭理他们,心气忽然就升起来了,言语间兼带着冷嘲热讽,还不时上手推搡,俞珄年纪身量都小,身体并没有长开,天资再高,修为也比不过眼前这些苦修上百年的前辈,被这么轻轻一推,整个人就往后踉跄着连退了几步,他站稳脚跟后,突地抬起头,下巴和嘴唇被围在脖子上的白色纱巾给团团盖住,只露出上半张脸,黑漆漆的眼仁深不见底,却渐渐地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竟似是要哭了。
围着他的人被他这番作态弄得一愣,还没来得及有下一步动作,就听到白纱后传来的软糯之音:「师姐见我被欺负,居然袖手旁观,躲在一旁看好戏么?」语气竟是带了些委屈之意。
藏匿在暗处的贺妩心头一跳,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变成冷厉和阴郁。
他居然发现了她的存在。
被点破踪迹,贺妩也不好再看热闹,按下不能假借他人之手欺负俞珄的不耐,冷着一张脸现身在一众弟子的面前,在场的人见到她突然出现,满腔的调笑戏弄变成惊慌失措,几个胆子较小的甚至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生生拉开与贺妩之间的距离。
眼前这位女修在流光宗的名气之大,可见一斑。
她是流光宗第一位收下的女修,更被五大掌峰之一的白穆青真人收为嫡传弟子,过人的天资让她在流光宗崭露头角,赢得门派上下的认可,辅助执掌戒律堂之后处事公正,名声甚至比大师兄周荣有过之而无不及。
眼睛瞄到贺妩腰间那个代表着戒律堂的铃铛,几人额头甚至渗出薄汗,只有应斐勉强维持着脸色,一面镇定地道:「贺师姐,我等只是以师兄的身份与俞师弟细说门中规矩……」
贺妩打断他的辩解,她刚才就目睹了全部过程,心中有数。
修真者之间确实有称修为较强者为师兄的不成文惯例。
但俞珄乃是掌教收的关门弟子,有对他青眼有加,并不在普通宗门弟子之列。
俞珄再怎么不受她待见,也是太清峰掌教门下的亲传弟子,在流光宗还没有人敢拂木随子面子的掌峰、长老,更甭提宗门之下一个小小的弟子。
贺妩声音冷厉:「公然聚众欺辱本门弟子,即前去戒律堂领罚,鞭刑三十,禁足一年。」
几人闻言,松了一口气,不敢多说,急忙离开。
贺妩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忽然又闻见身后的俞珄重复了一边刚才的问话。
她转身对上那白玉团子一般的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开俞珄盖着半张脸的纱巾,露出他嘴角来不及收敛的笑意,上半张脸眼眶发红、委屈兮兮,下半张脸唇角微弯、笑意盈盈,差异如此之大的表情并合在同一张脸上,却透着莫名的和谐和美感。
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贺妩紧蹙的眉毛舒展开来,似是得到对方一个小把柄的模样,心情顷刻变得舒畅,脸上还是强自装出一副淡淡的神色:「师弟不是能自个处理好么?」她顿了顿,又忍不住添上一句:「日后要勤加修炼,省得丢掌门的颜脸。」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
好不容易拼到结丹成为金丹修士,门派上下为她举行晋级大典,庆祝她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金丹修士,她带着一身的傲气和炫耀的心态,故意拉着俞珄多聊一阵,试图要从他脸上看到期待已久的崇拜和艳羡,结果他白玉似的脸上,只有一片清冷。
第二天,得知他成功结丹后,整个修真界都震惊了。
贺妩僵着一张脸坐在椅子上,听着掌峰们和其他掌门此起彼落的称赞声,只觉得句句刺耳。
直到她抬头望向他所在的地方时,才发现,他认真而执着地直视着她,双目里一直都有着她的身影。
就是那一刻,她心动了。
她找到了另外一个让他臣服的方法。
从俞珄开始修习从那天开始,她不再拒绝掌峰们撮合,每天都要到太清峰后山寻他,一遍又一遍地唤着他的小名:「阿瑾。」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觉得他们二人两情相悦,只要她愿意,他们就可以举行双修大典,成为真正的道侣。
让她产生危机感的,是肖子齐带回宗门的徒弟。
那个小小羸弱的女孩眼里,满满都是对他的钟情和爱意。
她没有介意,一如既往地将他身边的人纳入保护范围,处处以大师姐的身份让其他人不得欺负他们,直到后来,她发现自己送出去的东西最终都会落到聂小乔手上,而他对待她的态度越发的冷清,甚至多次拒绝她的好意。她开始意识到,可能一直以来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在他眼里真正特别的人,不是她,而是聂小乔。
她接受自己不如他的事实,是因为她坚信她能在别的地方找回场子。
而她,不愿意输给一个羸弱的女孩。</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