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筠一路晃晃悠悠地出了东宫,晃晃悠悠地出了皇城。他心不在焉地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厨房,向厨娘请教如何做点心。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淡淡的星光照入院中,地上仿佛铺了层薄霜。冯笙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立在厨房门外看热闹。他一边磕瓜子,一边向旁边说:“阿爹,你觉得这阿粥是去哪喝酒了?撒酒疯的方式居然是做糕点,好别致。”
冯昭嘴边带了些笑意:“我今天告诉阿粥,要带他去北征,三五年才会再回长安,让他去见见他的那些朋友。”
冯笙吐掉嘴里的瓜子皮:“我瞅他这个魂不守舍的样子,估计是去见了哪家的小娘子,慌着给人家做小点心吃。不是我说,这都秋天了,阿粥才想起来思春。”
他见冯昭一眼瞪来,又岔开话:“阿爹,你说阿粥一走就是三五年,人家小娘子能等他吗?”
冯昭摇头:“不知道。”
冯笙又道:“要不我一会问问是谁家的娘子,咱们先把亲事订上。”
冯昭犹豫片刻,又叹:“算啦,战场上刀剑无眼的,别耽误人家。”
冯笙诧异道:“阿爹,你说话好不吉利,阿粥这会儿还活蹦乱跳的呢。”
“不是我说话不吉利。”冯昭嫌弃地看了冯笙几眼,“是你阿爹我经历过这种事情。早些年我有个同乡,跟我一起从渔阳出来的。他和邻家的娘子青梅竹马,一早定了婚约,等他凯旋就成亲。结果人在剑门关战死,那邻家娘子知道了消息,伤心成疯,没几年就病逝了。”
“嗐,”冯笙磕完手里的瓜子,拍去粘在掌心里的碎屑,“阿粥还年轻,从小到大也没拿过几回刀。阿爹要是实在不放心,我跟你去也行。”
冯昭失笑:“你都是千牛卫了,好好守着皇城,还跟我出去做什么?大燕以武立国,阿粥身为咱们老冯家的人,我不希望他是个只会享太平的纨绔,神祠里你那些叔伯,他们的在天之灵可都看着。”
“行吧。”冯笙又问,“阿娘这次会和阿爹一起去吗?”
“会。”冯昭笑道,“之前因为阿粥生病的缘故。她这苇泽营的主将已经很多年没上过战场。如今阿粥痊愈,自然闲不住。她已经写信给我,说不日就会抵达长安。”
苇泽关,又名娘子关。
冯笙又问:“那大哥呢?”
冯昭道:“你大哥有别的事情,不跟我们去瀚海。”
冯笙这才松口气:“那我放心了,要是你们都去,一家人在瀚海团聚,其乐融融。剩下我一个人留守家中,多不得劲啊。”
冯昭一时间有些头疼,他的这三个儿子,一郎沉默寡言,整日板着副面孔,是块不通人情的木头;二郎开朗健谈,可惜整日里叭叭个没完,十句里面九句是不中听的废话;三郎朴素老实,就是忒憨厚了,显得呆里呆气。
他正发愁魏国公府后继无人,又听冯笙恳切道:“阿爹,你们可要早点回来,我一个人很无聊的。”
“好。”冯昭知道冯笙在关心家人,略感欣慰,笑着答应。他看向逐渐在天空放亮的月亮,“不早了,我等会阿粥,他喝多了酒,一会不知道还能做出什么事情,你回去睡吧。”
“我年轻能熬夜。”冯笙道,“我等着阿粥。长兄如父,大哥不在,我算是阿粥的叔叔。爹你回去吧,叔叔我可以照顾好他的。”
“你再瞎说!”冯昭从地上捡了根树枝,作势便打。
冯笙一矮身闪过去,扭头跑进厨房:“阿粥,替哥哥挡一挡!”
冯昭没有再追,他看到白色的炊烟从门口处飘出来,一点点散到风里,顿时感觉方寸天地充满了温暖的烟火气。他笑了一声,扔掉手中的树枝,转身离开。
厨房里,冯笙搬来一把小凳子,坐在灶台旁边看冯筠忙活。
冯筠在向厨娘学做透花糍。首先选取浸泡好的红豆,和以冰糖熬煮,去掉豆皮后做成豆沙。再用糯米打成糍糕,取小团包裹起被捏成花朵形状的馅料。待蒸好后,半透明的面皮朦胧地透出深红的豆沙色,如隔雾看花,故名“透花糍”。
冯笙看冯筠如此用心,更笃定他是遇到了春天,便问:“阿粥,你跟哥哥说说。你喜欢的那个人,她漂亮吗?”
冯筠几乎没有思考:“漂亮。”
冯笙乐道:“她性格好吗?”
冯筠想也没想:“很不错。”
“对你怎么样?”
“对我特别好。”
“她叫什么?”
“阿宝。”
冯筠将包好的透花糍一次放到蒸笼里,他刚生起火,又突然走出了门。冯笙生怕他撒酒疯撒出好歹,赶紧跟上。只见到冯筠站在院里的水缸前,右手拿着只瓢,不停地舀水。
冯笙心觉有趣,笑问:“阿粥啊,你不看着锅,怎么出来玩水?就不怕点心被蒸坏了?”
“我出来就是想给锅里添水,但是......”冯筠端起装满水的瓢给冯笙看,那里面倒映着天上的月亮,小小的一弯,满溢天光。
他微笑道:“但是,我捞到月亮了!”
作者有话要说:冯老师超勇的
人生贵相知,何必金与钱。出自李白《赠友人三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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