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了小半个时辰,从旁边的小门里走出个老头来,他拿着小笤帚和抹布,佝偻着身子,走近前突然站住了脚,眯缝着眼看谢逸。
看了好大半晌,才确定了这人是谁:“是二郎家的小子啊。”
谢阔行二,称一声二郎也属正常,只是很多年没有人这样称呼过他,谢逸认得这位老人家,是当年祖父身边的长随,如今守着谢氏祠堂,每日打扫着牌位,供奉着香火。
“是小子。”他尊敬地躬了躬身,“少衡见过老辈子。”
“当不起你们郎君的老辈儿,贱名阿福,你爹叫我福伯,后来大家都这么叫了。”福伯照旧慢吞吞地走上前,拿着小苕帚先给供奉的香案上扫一遍,随后又拿抹布擦了又擦。
他动作很慢,但有条不紊,每一下都做得极好,根本不像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家,他擦完后抖搂了一下抹布,随口问道:“小子啊,你犯了什么错,怎么跪到祠堂来了?”
“犯了家规。”谢逸老老实实回答。
福伯哦了一声,又问:“哪条家规?”
谢逸答:“祖父定的那条。”
福伯停了动作,微微扬起头,好一阵儿想,终于想起来了,“是老侯爷定的那条啊。”
“是。”谢逸应道。
老人家很认真地看了一下谢逸,随后点点头,叹一声,“少年郎啊。”
谢逸不明所以,只沉默地跪着,福伯亦不再多问,他认真地给每一块牌位都擦拭一遍,随后又佝偻着身子走了。
一下午几个时辰的光阴过去,谢逸孤身一人面对着诸位祖宗牌位,他的鼻间萦绕着持续不断的香烛味儿,有时候浓郁得让他感到有些昏沉。
夜色降了下来,一个小厮提着食盒过来,躬身给谢逸行礼道:“世子,晚膳到了。”
“按规矩,不是不许用膳的么?”谢逸问。
只听那门口,兀地传来一道声音,“哪有这样的规矩?”
是大兄谢遥的声音,他撑了一把伞,外头下起了细雨,绵绵密密的,不打伞也成,可谢遥的身子弱,总得顾惜些。
“大哥。”谢逸唤了一声,“你怎么过来了?”
“怕你不用膳,特意来瞧瞧,府里都传遍了,我午睡起来才知晓,书棋倒是会瞒人。”谢遥埋怨道,他身后的小厮书棋就低下了头。
谢逸笑了笑,“也没什么事,就静一静。”
“我比你年长几岁,上一个在祠堂这般折腾的,可是大半月没出去,你猜后来怎么着?”谢遥故意提及此事,想要唬一唬谢逸。
谢逸没那份好奇心,但也从善如流地询问,“怎么着了?”
“被抬着出去的,说是脸色煞白,毫无血色。”
“大哥亲眼见着了?”
“差不离吧,我娘蒙了我的眼,说是……”谢遥说到这,突然顿住了声。
谢逸明白这是戳到了大哥的伤心处,伯母死得惨,是为伯父殉情而死的。在整个谢侯府里,旁人提一句先侯爷没什么,但若是提到了大夫人,谢遥便会冷了脸色。
这会儿他自己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继续道:“为着这个,祖父才定下了那条规矩,说是规矩,其实是心疼人。”
“你这般闹,就是为了那个小影奴?”谢遥恢复了一贯的语气,“那日我便同你说过,别太荒唐了。”
“这不关子燕的事,是我自己的事,更何况,这事我跟大哥你说不清楚。”谢逸垂眸望着眼前的一片空地,有些不愿搭理谢遥了。
谢遥一瞧这油盐不进的鬼模样,真真想拿根棍子抽他,但又舍不得,只好重重地哼一声,没好气地训斥道:“你要他,他就日日跟在你身边,还有什么不成的?你是他主子,他任你如何就如何,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谢逸不知被哪句话哪个字眼惹火了,当即就反驳道:“我没想当他主子,大哥你别这样说话。”
“你还凶我了?”谢遥气得半死,“你不想当他主子,难道你还想八抬大轿把他娶进门,让他当你的妻子不成?”
谢逸闷声不吭。
谢遥踹一下旁边的空蒲团,“你倒是说话啊。”
谢逸伸手将那空蒲团摆正了,谢遥气得又踹,谢逸再次摆正,谢遥还踹,这回劲儿用大了,踹远了些,谢逸伸手够不着,小厮书棋蠢蠢欲动地挪了一步,想去捡,却偷偷觑着谢遥的脸色。
谢遥狠狠瞪了他一眼,他连忙屁颠屁颠地将蒲团捡了回来,摆放齐整了,再退到一旁去。
谢遥就不拿蒲团撒气了,他恨铁不成钢地盯着谢逸,盯了好一会儿,仿佛泄了气般,叹息道:“你要应一声是,我身为兄长,亲自去替你求聘,将你那心上人聘为谢家未来主母,如何?”
谢逸猛然抬眸,不可置信地看谢遥,直盯了好一会儿。
谢遥被盯得有些不自在,讪讪道:“你不是要他么,要就要呗,长兄求聘,可是给足了礼数,要换做三郎那小子,我可不替他忙活。”
谢逸被惊得愣没说出个囫囵话来,最后鬼使神差地问:“那家规呢?”
“家规?”谢遥想了想,“让侯爷废了吧,这事我去说,你爹他辩不过我。”
作者有话要说:[1]引用《杳杳寒山道》,唐代诗僧寒山作品。全诗如下:
杳杳寒山道,落落冷涧滨。
啾啾常有鸟,寂寂更无人。
淅淅风吹面,纷纷雪积身。
朝朝不见日,岁岁不知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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