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也差不多了,章阳决定去化验室碰碰运气,说不定化验结果已经出来了,到了化验室,结果刚好出来,可以确认肉干已经变质,不可食用。章阳很兴奋。他立即就把化验结果拍下来传给曼庭,跟着拨通她的手机,把这个令人振奋的结果告诉她。两人确认日托的失误在于没有认真检查孩子外带的食物,这一点必须要承担下来,大宇爸爸和主治医师的电话号码全部发过去,以供局方确认,前者可以证明引发中毒的食物是孩子自带的,后者可以证明看起来有些粗暴的催吐措施是科学而必要的。最后章阳叮嘱曼庭一定要冷静自持,不要紧张,更不要激动。曼庭一一应承,她透过教育局调研室外玻璃的反光,整理一下衣服,深呼一口气推开了调研室的大门。
整个汇报过程中,曼庭秉持了大学选修课《谈判技巧》里那位戴眼镜的中年女教授所传授的有礼有力有节的态度,客观陈述事件过程,对园所的过失衷心致歉,对调研员提出的问题一一诚恳作答。三位调研组人员合议后让曼先回去,有新的情况第一时间汇报上来。
从调研室出来,曼庭还沉浸在一种紧张的气氛里,好像当年进行毕业论文答辩时一样的感觉,知道导师会就论题提出一些相关性的问题,但是又不知道具体会提哪些问题,一开始内心有些战战兢兢,好在当年有小娅和她相互鼓气,今天呢?有章阳。曼庭犹记得他在电话中的叮嘱,还有临行前的那句“曼,我真想陪你一起去。”正是因为想到他她才感到平静。这个时候还能想到谁呢?其实想到谁都不重要了,曼庭知道唯一会出现的那个一定是章阳。
出了教育局大院,曼庭才感到一身轻松,她立即打电话告诉章阳自己已经在回去的路上。回程的公交上她一边想着回去怎么和妈妈解释,一边看着窗外不断往后退的绿化带和建筑物,突然间感觉到了一点异样,对面的人似乎在看她,然后前后左右的人都在指指点点,曼庭屏息凝神,确信他们在说:对!是她!就是她!她顿时有些不知所措,斜后方一个十几岁的大男生好心地提醒她看公交车前面的车载电视,天哪!曼庭看了几秒钟差点叫出来,里面正放着章阳和她给大宇灌姜汁的视频,那个角度完完全全拍到了曼庭的正面,曼庭感到耳边乱哄哄的,听不清电视上在说什么,但屏幕下方的字幕却看得真切——令人发指——她看到了这样的词。
曼庭低头看看自己,从昨天到今天一直都没顾上换衣服,完全就是视频里的样子,显然一眼就被认出来,人们的目光中充满了愤怒甚至鄙夷。刚刚从教育局出来时的轻松感踪影全无,这些先入为主的人们显然不会像教育局的调研员那样给她机会解释,她转头想从好心的大男生那里寻求一点理解,没想到他竟然在她目光探寻到他的前一秒转向窗外看风景去了,最后一丝希望都破灭了,她感到喉管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地透不过气来。
谢天谢地这个时候公交车中途到站下客,曼庭不顾一切地冲出来,几乎是落荒而逃。她再也不想坐公交车了,她怕再看到那个视频,别人眼中自己面目狰狞。为什么人们看不到自己痛苦的眼泪,只看到紧紧制住孩子的双手呢?舆论这么容易盲从吗?当初丫丫打电话过来时自己那么肯定地要她将视频交出去,是不是做错了?曼庭就这样漫无目的沿着路边走,抱着自己的双臂专心地难过。直到电话响起,她才稍微清醒,是章阳。
“曼曼,车到哪里啦?”听得出来他很焦急。
曼庭抬头看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经常来市里,即使来也是教育局、诚品书城这一带,中途下车后就一直在走,前后并没有公交站。“我也不知道。”她只好这么回答,想到自己这么晃悠应该有段时间了,妈妈不知道怎么样了,她赶紧问,“我妈妈呢?”
“阿姨睡了,我直接告诉她化验结果出来了,你去教育局汇报一下很快回来。你不要担心。”章阳解释完,接着莫名其妙地问,“对了,什么叫不知道?你到哪一站了?”
“我中途下车了。”知道妈妈没事曼庭放心了,她坦然的解释道,“车上在放我们的新闻,我呆不住了,就下车了。”
章阳突然间有些火大,“什么新闻啊?为什么不先回来?”一抬头正看到输液站那边的电视里正在放着的同样的视频,后来他们才知道这天下午各家电视台在不同时段轮流播放着这则新闻,当事人的行为显然被无限放大和曲解了。章阳顿时理解了曼庭的感受,他调整情绪平静的说,“曼曼,你看看你现在在哪条路上,或者你周围有什么标志性的建筑物吗?名称是什么?告诉我,我去接你。”
“你不用过来!我自己能回去。我小姨一个人不行。”曼庭不同意。
“没事,我让丫丫不要去找妮妮了,有大宇爸爸的证言就够了,阿东接了她他们俩已经快到了。”章阳说。
曼庭抬这才抬头四面看看,前面不远处有个路牌,写着”广园路“,路边有一排民国装束的男男女女的雕塑,章阳听完立即就知道她在什么方位,让她在雕塑附近坐下等他,不要离开。
当人们急于去哪里的时候,似乎每遇路口都是红灯,章阳也不例外,而且每次都是绿灯只剩两秒没法过去,要等整整一个红灯。章阳禁不住有些气急败坏,像一只刚刚出栏的斗牛,恨不能生出第三只鼻孔往外喷气。当时她有多么无助,逃下车去又一个人走了多久?他只想尽快见到她,这一次无论如何,去他的合适不合适,他一定要把她抱在怀里再也不放开。</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