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怎么样,灰溜溜走了呗。”
“你可真行,你是高手中的高手啊!”达伟一直视韩伟为自己的老大哥,觉得自己跟韩伟比起来,是一个在天上飞着,一个在地上趴着。
“不把劲努圆还能行?我也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干掉他的!不过我抓住了他的七寸。”
“什么七寸?”白伟问。
“就是下盘呗,他的薄弱环节。”
“人狂无好事,狗狂挨砖头。”韩新枝在纸上刺刺拉拉划了几下,嘟囔了一句,只有我听见了。
韩新枝这个人说话,经常有一句没一句、阴一句阳一句的,哎,我看她快成瘟神了。
中午饭,我通常都是在姥姥家吃。姥姥姥爷住的是平房,不大的院子里三家人杂居,共用一个旱厕。姥姥姥爷住堂屋,另外两家人分居两侧的厢房,旱厕在堂屋边上。中国人的故事里,永远缺不了院子,“院和宁,家和兴”已是深入到骨子里的情结,院子,对于中国人而言,不仅是物理的空间,更是家的重要组成部分。有院子的地方,就有我们真挚淳朴的情感记忆。
姥爷坐在房门口的屋檐下打苍蝇,苍蝇拍的拍柄上接着一根长长的竹棍,这让坐着马扎的姥爷不用动窝便能消灭两米以外的苍蝇。苍蝇作为四害之一,是我们坚决要消灭的对象,居委会要求把苍蝇尸体用火柴盒装起来,作为“爱国卫生运动”的一项任务,和老鼠尾巴一样,定期上交。
苍蝇的虫类繁多,常见的有饭蝇和绿头蝇,饭蝇个头小,绿头蝇个头大。
姥姥在屋檐下盘起来的灶上做饭,一双“解放脚”在乌黑的灶前停停走走。8岁时,姥姥的母亲强迫她裹脚,12岁时,听到“放脚”的消息后便不再裹脚,但两只脚已经变形,寻找一双合适的鞋子成了她最大的烦恼。
“姥爷,姥姥。”我叫一声,咕咚咕咚喝下一肚子凉白开。凉白开盛在一个天蓝色的洋瓷水壶里面,洋瓷水壶放在厨房土灶旁的水缸盖上。
“洗洗手,准备吃饭了。”姥姥胼手胝足地操劳半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儿女子孙吃饱穿暖。
吃完姥姥擀的鸡蛋臊子面,姥爷“安顿”好自己的假牙,照例午睡,一把一把的鼾声,像拉着风箱。
姥姥没有午睡的习惯,喜欢在午饭后喝一杯酽茶。
“这周轮到我们值日,你给写个值日牌吧。”姥姥噗噗地吹开水上的浮沫,呷了几口茶。
姥姥手里拿着一个木牌,木牌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一根尼龙绳穿过木牌顶端的窟窿眼,打了一个活结,垂头丧气地耷拉着。院子里的三家人轮流值日,一家人一周,负责打扫院落,开关院门。
“姥姥,有笔吗?”
“我不识字,哪里有笔啊?”
姥姥是五姐弟中的老大,下面有四个弟弟,四个弟弟都上过初中,有文化,唯独这个姐姐整日与针线茶饭为伍,没有上过一天学。
“马老师家有粉笔,我记得放在她家厨房门口的筐里。”马老师是永昌路小学的退休教师,教语文,是院子里最有文化的人。
“马老师睡了。”
“我去拿,不就是半根粉笔嘛。”
马老师家的厨房在她家屋子的正对面,他家的屋子挂着竹帘。竹帘是家家户户一到夏天都使用的物件,粗竹篾用小绳编好,纵向四道,两头留出寸许,中间均分,隔着竹帘远观,影影绰绰地见人见物,贴近看虽隔着也几乎什么都可以看清。马老师家的竹帘两边还缝上厚蓝布,禁脏耐用不扎手。
我刚一伸手,就听见马老师在屋子里的咳嗽声,随之一只手从屋内掀开竹帘。
“谁在我筐里踅摸东西啊?”
我的头嗡地一下就木了,怔了许久说:
“是我,马奶奶,我找半根粉笔,给姥姥写值日牌,看您还睡着,就没打搅您。”</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