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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门
一
刘振奎是个连戒烟都写一篇“心法”的人,他说,珍惜就是昂贵,昂贵就是放弃。拉开距离凝视一眼,或上前紧攥一把放开,飘然而退。我在何中?它在何处?此之谓揉己。
工作时上班或下班的预备时间里偶然和同事们聊几句嘴,“我发现我会被憋死,回是回不去了,进又无路可走,从里到外的压抑。”
他说的压抑在同事们看来有些不着边际,或者那是无中生出来的有。对别人来说花花世界,什么也没有,有也是花花。生活,感叹,蒙着头睡一觉,一切从“新”的地方又开始了,即便那是重复。
面对现实必须现实,面对虚无,宁肯抽身退出来,假如那什么也没有。就算有,我们不过是这短暂的一生,身处生活中,想得多些少些还是那个生活,只会增加一些也许不必要的苦痛。
那个痛苦,在刘振奎似乎是有形有质的东西,他还是完好的他自己。但似乎变了形扭了曲,被一些看不见的锁链捆绑着,他的孤独身影里有哗啦哗啦走路时铁链扫地的声音。
他不爱搭理人,人们也都一致性地不搭理他。他的不搭理是完全的无视,眼睛里只有他自己看到的内容并躲在那些内容后面。
是后面,在后面咀嚼吞吃而不是看。看可以只是桥的过渡,不过是一种存在,而吞咽的时候却要翻箱倒柜老牛一样的反刍。这时候他的目光是没有灵性灵气的水,是水,虽然也能够天地倒影云度鸟飞,但似乎干涸,苍凉久废,没有梦没有未来。
幸亏与人无害,就像他的不搭理人是他自己的,别人感觉不出搭理和不搭理的区别来。没有敌意,他专心致志对付的是他自己。似乎完成了一个壮举,长途跋涉回来,春满田野;或夏季傍晚凉意习习,夕阳没轮的时候,他会有兴致来搭理人。
也就是逮住个场合说话,作为他不爱搭理人的代价,人们这时候才装着忽然认识他,或者耳朵听着眼睛望着别处表明并不在意,或者有两个人走了一眼,知道他那个劲儿又上来了。然后或者随声附和或者提出相反的意思来,佐证一些生活中的例证,活生生的生活例子。
他生活的根基一直尚浅很浅,就如他所说的“我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必有。”辩论的结果几乎都是他的败北和他的受伤,他若有所思的怔在那里。拿了一个切开的香瓜给人吃,却被一人抬手而不是失手拍在地上,他的话也被摔在地上,那时候的忧伤瓜蔓一样长出了皱纹。
每次话题不一样,不能重蹈覆辙。
每次话题转几个弯子之后,即使是证明他正确。
每次受伤还要每次出洞,不知道是谁在戏弄谁。
悄悄退场,一段时间内他又进入了他的世界。
人们并不懂得也不在意那是什么世界,匪夷所思和荒唐荒诞,互相说起来的时候往往情不自禁地蹦出一句话来,“那个神经病。”左右看看有没有人听见。
在下意识里,他们其实很饱满地在等着下一轮他的信口开河和他们的群起而攻之,连他们也神经兮兮起来。
他们自己不会说破,也都拒绝承认。
他走了,也就到此为止,人们虽然会心地一笑,但无法牵扯出更多的话题来。他只是神经和精神他自己的,对待人们对待这个世界他小心翼翼,仿佛只是经过,偶然路过这里。
时间久了,人们发现他总是在看相同的一本书,虽然他看很多书。终于知道那是一本什么书时,同事们恍然大悟似地大悟恍然,原来这样!
原来怎么样呢,他们其实也不甚明白,一知半解的人说,他是某个门的门徒。
稍微懂行的另一个马上反对,不是。
是不是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把刘振奎一些说话的意思和他微信发的一些朋友圈内容记在下面,借此知道一些他心中的所系所想。
如果需要做一点说明,那就是几组词汇:身、心、灵;时间,空间,心情;过去、未来、记忆;家乡、智慧、他。
二
贵雷妆已经习惯了被踢来踢去,总是防不胜防出人意料。第一次被踢,竟然没有看准是第几门,这给了他教训,他开始学着被踢不闭眼,也学着应用一种聚焦。就是从远处看,从全景看,不管看到什么就记录下来。
事后再仔细回忆当初的情形,推敲出是第几门第几洞来。
这种聚焦其实是一种能力,他相信自己拥有这种能力,甚至闭着眼,只要心眼开着一样能认清哪里是哪里。毕竟他从一个普通的凡人,竟然发现自己是一名统兵十万的天使长,这给了他足够大的信心。
天使长的他做着天使长的事情。
自己做着自己的事情。
天使长是他他就是天使长,如果不相遇,他就是他天使长就是天使长。
但是他还是天使长,天使长也是他。
对天使长来说另有一个他,对贵雷妆来说也另有一个他,这可能就是生命的秘密之一。
进了这一道门,视觉稳固下来,是很静很阔大的圆小,叫人期待的意外。
应该没有故事。
只是一个圆形的居所,居所也是用来经过的。
门就在身后,可以转身离去的模样,并不消失。
居所很浅很小,一张秫秸混合艾草编织的团垫权当坐具,绝不是蒲草,所以不能叫蒲团。蒲草要编成席子,大才行,而这里空间狭小并不适合。
垫子前面矮矮的书案,老旧的桦木几子。上面叠放着一摞纸张,各种纸色和长短,并不整齐,写人随手拿来草草写就的。
空间不大,但因为是圆形的,富裕出来很多地方,那些地方在流动。
进来后的感觉有些怪异,指的不是居所而是窗子,而且是三个窗子放在一起,三个就是一个,一个就是三个。
不是往里凹,一个比一个小下去;不是往外鼓,外面的依次大于里面的;而是用透明显示出来,有十七种透明,这里只用了三种。
透明如果会演戏就是三个舞台。
可是只有一个舞台,在书几的上方,那里是一个分界线、临界点,比电视高级的心视。
心视透明,三种戏也都透明,在一个舞台上,一点也不混也不乱,各自演出。
透明湮灭,转变成文字,一个“看”字解决了很多问题。
然而形式上编撰得很不技巧,前后倒置、拖沓重复、随心所欲都各有存在,不知道依据的什么标准,四十九是一个循环,从一到四十九之后再一个从头开始。
好在很有节制,总共有七次重复。
(一)
1,深埋。
2,走出城堡潇飒在路,每个人的底色上都没有必邀的繁华和一定的守候,这就是成长。
3,绕不过的空白是写在心上的独寥。
4,我是谁?
戳戳或拍拍自己说,这就是我啊。
形貌身体是我,与我们共舞,是我们拥有它住用它,可最后要如尘如土。到不了的一
生一世,等它老去衰竭,看着它离开,我们痛失所爱。
我是谁谁的爸爸,是某某的铁心尖儿。
这是社会关联,因为我们走到了这里,恰好相逢。这是基于爱和宽恕的习惯性期待,
也会繁琐地推出一大套因果论,把自己编在网里。
环环相套也环环相殁,格局易解游丝易断尽成明日黄花。
我们并不太拥有理智,所有的理智不过是情感。有一天不读书不沉思了,汲汲金币营
营傲慢就会俗不可耐面目可憎,自己和自己陌生。
只有一人他的道路高于我们的道路,他的意念高于我们的意念。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我反正是我,我知道自己。
这说的是心,是观念,是认识是经验,但也是成见。我们刻骨刻意地想要明晰自己以
便于在世界上和谐。
心就是“看法”,它不创造任何东西只是省思已有的东西,故意的错和一错再错。
我是我么?
就是过日子,熬日头,蝴蝶迎风大地解冻。也其实是日头过了我们,熬了我们,它是
时间我们是浮云。
而时间真的存在么?像个容器把人放进去折腾,还是螺旋形上升忽然有时候从中心点
上栽下来一切崩塌,还是“时间洞开”通明当中的通明永恒如常或者眨眼如梦,只是梦很长很长?
时间是记录的方式,表明空间和就是空间,此时那里日出日落,就是世界如何变幻心
又如何缱绻。
我们还有什么?
5,身养血,血供气,气藏心,心蕴灵。
6,有一种空气像水,七分之一的稀薄,包着宇宙也含在身内。
7,我们总是被带走,一本书,一部剧,一句话或一个人。
那带走我们的是热切的世界,曾经那么遥远,忽然似乎没有了距离。出来后又惆怅,
仍然这么远,够不着。
是这样,不是那样,短暂地我们有了一双翅膀,虽然大多数是摔碎之后的匆忙救赎,是很多分支分下来的一个片段,否定自己,只抓住一个可以改变我们的点,流自己的
泪。
远也要回来。
回来照旧,生活不会自动还原,一层一层剥离,直到等到我们等的我们需要的。
中途。可悲的不是前进不了,而是退不回去。
我们怕。
8,我们是被掳的,寄居在外地。日复一日,代复一代地面目全非鄙俗不堪,典当着
愈来愈少的尊严。
向天举手,天和天外的天。俯首凝思,心和心外的心。故乡何处?
日暮乡关,烟波江上,在永恒的死亡面前争相喋血。
我们没有有,万有不属于我们;我们也没有无,无使我们颠沛流离。只有空空如也的
空,一层虚幻。
直到有一天,我们觉醒自己,才有了生存的依据。
他是生命,生命是他的。
这就是全部意义的意义。
别悲凉和灰心,这正好也只能是结束悲剧的契机和开始。
“够了,住手吧!”
于是云端的使者收刀入鞘而去。
我们年少我们抛弃了爱情,现在爱情找上门来。不被岁月剥蚀依旧如花似玉,我那儿
时的妻。
9,黑暗是光。
得着真理也就得着了光,光穿行、普照或者居住在不同的本位,阳光、心光和灵光。
与光厮守是与人共室与心相契与神同行。
愚昧、陌生、罪恶才是真正的黑暗。
阻塞是开始的黑暗并一次性成为后来常有的黑暗,光的暗反而成了有福。
达不到揣不透想不起,行尸走肉草木同朽,其实就是死亡。
有的光明不叫光明,有的黑暗不叫黑暗,有的活着不叫活着。
错就错在为自私活着,而不是依靠他活着和为他活着。才那么累那么茫然彷徨,黑黑
的暗少有光亮。
肆无忌惮扬起生命的果实,未落地已成糠秕,随风而逝。
据说:身死了叫尸,尸死了叫魄,魄死了叫散。
心死了叫念,念死了叫灰,灰死了叫也。
灵死了叫魂,魂死了叫鬼,鬼死了叫聻,聻死了叫飞。
魂飞魄散万念俱灰空空如也也就是尘土,尘土死了之后就是水边。
就是当初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的水边。
10,人们总是借口生活,是生活在抵挡智慧,以根本不用解释的理由迷失在日常生活中。
能够看到外界的运行,那些不被熏染的沉静,永不遗忘一样的柔情,前心贴后心的宽慰,不再因管控失灵而犯罪而是可以随时去犯罪而决定不去犯罪的饱满自由,还有终于走到绝境一样的踏实。
和这个外界隔了一层门板,看到它的运行闻到星空的呼吸,怎么也不出去。
生活和生活的说教有铺天盖地的理由,那些翅膀极短的时间就退化了,只好躲在书本中哭泣。
书中的翅膀,三百六十翼,洁白如雪
11,我们不是我们自己。
我们不仅仅是我们自己。
长久居在高高的山顶,习惯了望着山下也望着天空。
在山腰在山下,只要有云有山,生活就完成了一半,也只有一半。
为了不沉溺红尘为了不漂浮半空,人们努力证明自己就是全部,自己就是自己。
每一项证明反而证明了我们不仅仅是我们自己。
我们根本不是我们自己。
12,逝就是走了,走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