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一转过身来,朱家少爷热切的眼神一点都不像方才那般死气沉沉,简直要在狐小末身上瞧出两个洞来。
“昭......昭......娘......子。”
不知道是不是有呼应,见着朱家少爷,这种心口上的绞痛反而轻了许多,浮上来的倒是一种挥之不去的悲伤,“十月......”
朱家少爷浑身抖得厉害,李启源赶紧将狐小末安置在床边的椅子上,一把按住朱家少爷,“朱少爷,便是有什么事,你也得先顾着你的身体啊。你若是再摔一次......你若是再摔一次......”
这一声情意绵绵的“十月”让朱家少爷立刻又红了眼,“昭昭......咳咳咳......”
到底是多少年不曾开口了,陡然这么激动地开口,嗓子受不了的。
李启源将他扶正了,“朱少爷,你且放宽心,我家娘子一定会将昭昭圣女的话都带到,不着急啊,慢慢来的。”
“昭昭......咳咳咳......”
李启源快速倒了一杯茶,给朱家少爷喂了些水,他嗓子里的干咳声终于止住了,“昭昭......娘子,她......”
狐小末心头一股巨大的悲伤涌上来,“十月,快十八年了吧?”
“嗯,到今日......十七年六个月又十二天......昭昭......”他一激动,喉咙里又是一阵“吱嘎吱嘎”的响声。
狐小末的眼神变了,变得有些迷离,“十月,你曾说过......你曾说过会娶我的啊。”
李启源一个没注意,朱家少爷又是“嗵”地一声跌落下来,这一次因狐小末坐在椅子上,他特意避了避,结果反而将自己卡在床缝和椅子之间。
李启源叹了口气,“朱少爷,不管什么事,都不要着急的。”
手上稍微用劲,将柴火棒棒一样的朱家少爷又抱回床上,又重新安置好朱家少爷,却发现他满脸是血。
这可把李启源吓坏了,“朱少爷,你可是摔坏了?”
可不是摔坏了吗?他鼻子、眼睛里竟然冒了血迹出来,这怎么摔的?
朱家少爷喉咙里又发出一阵“吱嘎吱嘎”的声音,声音里带了哭腔,“昭昭......昭昭......”
狐小末爪子里握着那条树叶链子,她展开那条链子,递到朱家少爷跟前,“十月,谢谢你,谢谢你让我认识你。快十八年了,我从来没有一日忘记过你。你说过啊,你生在十月......你出生的时候,刚好你娘亲床前飘过一片枫叶......所以你给我做了这条链子。”
李启源叹了口气,想不到老板娘竟然在这链子里留了这么多话。
更想不到的是,狐小末居然能将这些话用一种他没听过的既悲伤又情意绵绵的语气说出来。
狐小末这边每说一句话,朱家少爷那边便抖得更厉害,方才眼中、鼻中只是一点点血迹,这会儿眼睛流下了血泪,“昭昭......昭昭......”
这声音如述如泣,听得人心如刀割,好像往心头垫了无数大石块一样。
狐小末晃着那链子,“十月,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吗?你好傻啊,看我的穿着便知道我不是和安的人啊,你居然都还能认错人。不过啊,我真是感激你的认错啊,不然,我就没机会认识你了。十月啊......这么多年了,你可还记得当年在和安曾经错认了一个女子?”
朱家少爷眼中的血泪顺着消瘦的脸颊往下淌,脸上有四道非常恐怖的血迹,可他丝毫不觉恐怖,声音里却是另一种难得的温柔,“昭昭,和安小镇,我每年都去两次的,哪里会不知道你不是和安的人呢。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天真纯洁的女子,那样不谙世事......对所有的东西都那么好奇......昭昭,你一袭白衣......你虽然扮作男子的模样,可你脸上那么干净的笑容......你眼中的光芒......你一举一动的那种轻快和惬意,我多羡慕你啊......咳咳咳......”
他竟然能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只是说到后来,温柔里透出了一种难以言表的痛心。
“昭昭,对不起,若是......若是我知道会是这样,我一定......我一定不会招惹你的。你还是南越的圣女,好好地四处走一圈,心满意足地回到南越,继续过你无忧无虑的生活......昭昭......昭昭,是我害了你。我给你许了一个......我给你许了一个......我自己都知道无法完成的诺言,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定会等我一辈子的。”
李启源默默地叹了口气,朱家少爷这句话或许真是对的,他与青奶奶早有婚约,不过是偶尔看见天真无邪的老板娘,羡慕她身上那种干净和纯洁,去招惹了她。
他给了一个自己无法完成的承诺,既害了老板娘也害了他自己。
狐小末微微叹了口气,声音变成了一种过尽千帆的疲惫感,“十月,如今......你一定娶了青兰姑娘了吧?你以为你瞒着我,我就一定不知道的......傻瓜,我喜欢你啊,我怎么会不知道你跟青兰姑娘已有婚约呢?嗯,你再也没有出现过,那就是说,你还是娶了青兰姑娘了。也好啊,其实我也没告诉过你,我是南越红教的圣女......你不要看我总是着一身白衫,其实呢......其实我是南越红教圣女了。唉,你不知道也好,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就以为我肯定也会找个情投意合的小哥哥嫁了。你忘了当年的约定......你忘了曾经的承诺......”
朱家少爷声音里有撕心裂肺的痛,“我没有忘......我从来没有忘......我只是以为......我只是以为我一定有机会能逃出朱雀镇的......昭昭啊......”
“其实忘了更好的。我们......当初我们一起看烟花的时候,我就知道了的。你啊,总有一天会娶了青兰姑娘,你们一定会生好多漂亮的孩子......男的像你一样又高大俊俏又温柔,女的......你肯定不知道,我曾经偷偷去看过青兰姑娘......青兰姑娘长得真美啊。你总说我很美,其实真正美的人是青兰姑娘。唉......”
说到这里,狐小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其实这样也好的,你跟青兰姑娘早有婚约,你们俩都长得如此貌美......以后你一定会儿孙满堂的。男孩子呢,都像你一样,高大俊俏又温柔。女孩子呢,就像青兰姑娘一样,又刁钻任性又貌美如花。到时候啊,满地的小孩子在你跟前叫你爹爹,真好啊。”
李启源不想再听下去了,心里很难受。
他与老板娘不过是一面之缘,可就方才狐小末转述出来的这些话,说明老板娘一直将这条链子珍藏着。
哪怕在这家客栈里,平头哥对她千依百顺,她过着逍遥自在甚至有些过于开放的生活,可是在夜半无人的时候,她惦记的依然是这个负心人。
她没有等到朱家少爷,带着对朱家少爷的深情远走了。
那时候,她并不知道迎接朱家少爷的会是怎样的命运,其实从她的角度来看,朱家少爷已经负了她。
可就算是朱家少爷负了她,就算平头哥对她如此好,她依然爱着朱家少爷,爱到她连怨都没有。
将近十八年,她心底一直有这个人,却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对着负心人给她的信物说说话而已。
那时候她并不知道这些话会被朱家少爷听到,可她说出的,依然是对朱家少爷的感激和祝福。
这是怎样的一个痴情女子啊。</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