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乐曦摆摆手,艾草与菖蒲便上来收拾:“有些时候若是过于在意外人眼中的自己,那很多事情便如行走在刀刃上。明明能如鱼得水,却偏偏要如履薄冰,其实这样的忧虑与小心翼翼大可不必。因为你自己知道你能做到何等地步,所以只管放开手去就是。”
黛玉想起那时言笑晏晏的阿姐,再看看今日坐在这里与这些女孩子们交谈的阿姐,端庄得体,再没不好的,好似规矩礼仪就是她这样的。看看对面的宝钗,眼睛里的笑意带着几分敬意几分讨好,讨好里又带着些卑微。唉,阿姐的涵养是愈发利害了。
“今日倒是难得没看见荣府里的那位小爷。”林乐曦笑道。
宝钗听见她提起宝玉,眼底黯了几分,随即恢复笑道:“姨妈这些日子操心宫里的娘娘,连带着姨夫都忙得很,如今都拘着他念书呢。”
说是念书,可到底念了什么书又看进去几分,唯有他自己个儿知道。
林乐曦蔑视一笑,不置可否:“男儿家顶天立地,正经得个功名回来总是好的。”
“这不是姐姐这话?这年头若是不自己找出路,将来又要如何呢?难不成光靠着家里,座山吃空?”宝钗懂事早,对这些总是能有格外深刻的体会,林乐曦这一句真真正正说到她心上去了。她哥哥薛蟠,如今可不就是座山吃空还丝毫不担心后路么。如今又添上一个懵懂无知的宝玉,宝钗顿时觉得自己的前路没有任何光亮,只能抹黑前行,她现在没得选,至于以后么……得以后再说了。
林乐曦看着眼底流露出浓浓对自己未来担忧的宝钗,视线往她身边穿着一身玫瑰红上裳的探春身上一撇,又看见了她眼底对于这场热闹繁华的喜宴的向往,淡淡一笑。人各有志,若是能找着前行的目标便很好了。她不是人家,体会不到别人的心境,无权评说。
“你若是觉着如此作为能于己有利,试试也无妨。只是不能伤人就是了。”林乐曦语气平淡,听不出一丝一毫的起伏波澜。
宝钗的视线始终停留在林乐曦身上,试图从她平静的表面下看出一些并不平静的东西来。可惜,她如今尚未达到能一眼看穿别人伪装的本事,看不出林乐曦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底下看出任何破绽来。
“我还未恭喜姐姐,前程有望。”宝钗默然良久,笑着是了这一句。
林乐曦神情依旧并未有变化:“一切尚未有定论,不可胡说。”
“姐姐向来慎重,宝钗知道了。”
探春看着宝钗一直没话找话的要与林乐曦答话,有些不耐烦。眼光一转,便看见了一直安静坐着的黛玉,便开口道:“你阿姐与宝姐姐说话不搭理你,你也不生气?”
“我为何要生气?”黛玉一副大惊小怪的模样看着探春,似乎这是一件十分平常之事,探春孤陋寡闻一般,“三妹妹今日为何没有与云妹妹一道?二舅母也不见。”
探春听见这话,眼神飘远:“老太太拘着太太说话,我们也不好听。云妹妹身子不适,便留在家中歇息了。”
“那你怎么没有去婚房陪凤姐姐?按道理你该去陪着的呀。”黛玉又道。
探春一噎,咽下满心的苦涩无奈:“我并非嫡女,与凤姐姐感情也并不深厚,去陪着只会叫人看笑话。”
黛玉眼眸微沉,这是她自己要来的还是二舅母王夫人特意让她过来看给她的警告?
吉时一到,王熙凤就该出门了。米氏拉着她的手不忍放,王熙凤眼眶是红的可却没有眼泪:“这样的日子婶娘不该落泪该笑的,往后有熙鸾陪着婶娘,婶娘也不算孤寂。若是有机会,凤丫头会回来多看望叔父与婶娘的。”
米氏闻言,哽咽着擦去泪水,点头:“你与女婿以后好好的,便算是极好的孝顺了。往后做了人家媳妇,要孝顺公婆,与妯娌和睦,不可再耍小孩子脾气了知道吗?”
王熙凤点点头:“婶娘的教导我都记住了,会与夫婿好好过日子的。”
“娘,凤姐姐又不是不能回来了。三朝回门不是还能再见,这大喜的日子还是莫悲戚了。”王熙鸾看着又要落泪是母亲连忙帮着劝慰。
米氏自然知道大喜之日不能随意落泪不然寓意不吉,收拾收拾情绪,给她盖上喜帕,送她出门。
“王氏熙凤拜别叔父婶娘,望叔父婶娘身体康健,事事顺遂。”王熙凤叫牛继宗牵着给王子腾与米氏行了拜别大礼,上喜轿而去。
看着一队人马吹吹打打地走了,王子腾叹一口气:“唉,好容易养这么大的闺女就这么成了别人家的人了,想想还真是不甘心。”
米氏这时候已经重新上妆梳洗过了,闻言便道:“等晚宴完了,咱们去佛堂给大哥大嫂他们上柱香吧。凤丫头出嫁了,他们在天有灵应该也能安心了。只要凤丫头好好的,往后咱们也不欠他们甚了。”
“你怎会做此想?”王子腾忽然皱眉看她,“大哥大嫂的恩哪里就是让凤丫头平安出嫁便算是还了呢?”
米氏一愣,随即答复:“大嫂当年拉着我说只盼凤丫头以后能平安喜乐一生便好,不然我如何能给她身边四个贴身女使取平安喜乐四字。就是想让她时时能将她母亲的愿望记在心里,亦是想让我自个儿记住万不可委屈了凤丫头。如今她出嫁,成了镇国公府的当家主母,咱们这个母家能做的不就是站她身后为她撑腰么。欠给大哥大嫂的,都在凤丫头身上还了。”
“大嫂的话你好生办到,我欠大哥的承诺不知何时才能实现呢。”王子腾轻叹一声。
王家的晚宴完了,林乐曦带着黛玉回府了。
“这席面终究还是没有热汤热水来的舒坦。”林乐曦捧着牡丹描金四季花卉瓷碗,小口小口将紫米红豆粥送入口中。热乎乎的粥将原本有些含量的肚子填的暖和和的,方满意地地点头:“王家的席面甚好,可是就是凉了些,吃的我肚子难受。”
乐姑姑看着脸上露出小女儿情态的林乐曦,心里也跟着不由自主的高兴:“姑娘的小日子还没走,总是要精心着。用了这个一会子再喝上一碗浓浓的红枣枸杞桂圆姜茶,明儿早起才不难受。”
“啊!还要喝姜茶啊~姑姑,我能今日偷懒不喝吗?”林乐曦眨着灿若星辰的眼睛,撒娇道。
乐姑姑看着心里一软,心思一转又想到以后若是落下不好的病根儿她岂不是要悔死,便硬着心肠:“那不成,该用还得用。奴等会子去找春娘,这些日子很是该给姑娘做些有益于身子的汤水。便是不论以后,早早地养起来才能心里踏实。”
林乐曦一叹,得,这是又想着以后她嫁人之后的事儿了。
都中风平浪静,扬州却是颇有些腥风血雨的味道。按规矩苏州之事,卓嘉辉不该插手,可偏偏又涉及了林如海,若是与江北一事有关,那他自然是有责任的。只好在一边看看罢了。可就是这一看,叫看出了事情。
此前苏州出事那两处田庄确实与林家有些干系,是苏州林家的财产。若是究其根源来,这还是林如海的东西。因为,这原是林如海父亲林枨名下的田地,后来苏州林氏仗着林姚氏带着林如海一个孩子孤儿寡母的,姚家又远在湖州帮不上忙且林姚氏也不想着要求助娘家哥哥,身边没有太多权势撑腰,林枨身上有牵扯着西南军器械一事,难免不好听,受欺负是有的。这林枨名下好些个财产都叫苏州林氏收入了自己囊中,这两处田庄便是那时叫林淮氏抓到自己手里的。至于林淮氏用它们来赚银子还是作什么,那林如海自然是不知晓的了,连带着好容易讨将回来的林乐曦也并没有深究,而是念着自己即将回都中,不愿接手这烂摊子而要挂出去卖了。
可去细看林淮氏的作为又甚是奇怪,她没有放太多心思在上头,而是交给了一个管事,由他全权打理。可等巡抚去寻的时候却发现那管事悬梁自尽了,这便又断了线索。好在还有个簿颖,她在苏州这些年可不是白待的。知道大家头疼,又想着林乐曦吩咐的事,福至心灵,灵光一现,道:“之前两边闹翻的时候并不很愉快,府里还担心他们不死心特意遣了人去打听过他们的去向。倒是有一个或许与几位大人有些帮助。”
林如海闻言,抬头看去,只见簿颖一身藏青色湖绸比甲,头发规整地盘成圆髻,带着两根牡丹嵌玉银钗,玉色澄净的碧玉环形耳环在脖子上轻轻晃动。整个人气质沉稳,微微低垂的头,很是镇定淡然,这样一站,叫人看着心里竟有些安定。
“林樘老太爷后来去了江北安身,据说日子过得很是不错。之前他存在三清观的东西叫一个不相干的人取走了,府里着人去追,可惜追到半道没了踪影。下人报上来时,主子说罢了也就没有再继续。具体是什么奴不知,只知道好似是一叠子契纸一类的,或许是交易来往的字据罢,之前林樘日子过不下去时曾去当铺里当过家伙什,也有可能是当票罢。”簿颖道。
“查!”
巡抚一声令下,底下人闻风而动,开始往苏州林家这条线上追查。这可好,还真叫逮着了。林樘存放的确是当票,可当的却不是寻常物件儿,而是好些个金银玉器,皆是按着那时林樘本不该有的。他又去了江北,如今出事的可不就是江北。几人一对,对的上,便接着查。林樘是在江北的千金阁被带走的,他已然连续好几个月都在千金阁鬼混了。他一个没有固定活计的人,还能在耗费颇多的千金阁连续几月,可见根本不曾担心银钱。既然如此,那他必然有猫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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