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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ot;她说过,就算她死了,也要我把尸体带给你。&quot;狄青在中军帐中对丁宁缓缓道,&quot;她生是你丁家的人,死是你丁家的鬼。&quot;
丁宁缓缓苦笑。对于一个刚刚凯旋归来的大将,这种笑实在太不合时:&quot;可我得到的,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未央郡主;而雪鸿,则在你当年叫她走之时,已经死去了。&quot;
他叹了口气,&quot;对于我……我真正想要的人,在三年前已永远失去了。&quot;
他手按伤口,咳嗽了几声,目光萧瑟寂寞之意更浓:&quot;对了,五儿还好吧?&quot;
&quot;还好。昨天已经醒了,她身子健壮,恢复得很快。&quot;狄青道,&quot;我娘已叫人炖了鸡汤给她补身子。&quot;
丁宁叹了口气:&quot;她也够不幸的了,你以后一定会好好待她的,对不对?&quot;
狄青毫不犹豫:&quot;我当然会。因为她是我妻子。&quot;
帐中又许久无言。不知两位统率心中各自想着什么。
&quot;你知道五儿为什么还能活着?&quot;许久,丁宁问。狄青摇了摇头。他明明亲眼看到琵琶公主一刀杀了她。
丁宁道:&quot;我那天带兵追击契丹部队,杀得他们丢盔弃甲。等到我追近之时,琵琶公主突然回身,射了我一箭。当时我猝不及防,箭正射在护心镜上。可低头一看,那支箭,竟已被折去了箭头,箭上系着一卷帛书!&quot;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布帛,摊在桌上:&quot;狄青,你看。&quot;
帛上是一封信,上面是挺拔秀气的汉文:&quot;骠骑大将军容禀:高昌与大宋邦交数十年,诚心归附,不敢有异心。此次协同作乱,情非得已。吾父已被契丹囚于罗普,高昌不敢不为虎附翼。但妾身终不愿与天朝为敌,待一有时机,便杀左贤王以救吾父。今留狄副统帅之妻,以表妾之诚心。高昌琵琶女顿首泣告。&quot;
丁宁道:&quot;我当时立即派人去谷中,寻找五儿姑娘,果然发觉她没有死。&quot;顿了顿,他望向狄青,&quot;依你之见,书中所言几成是真?&quot;
狄青过了很久,才道:&quot;八成。&quot;
丁宁颔首:&quot;我也这么想,高昌国王一向谨慎恭顺,不是图谋叛乱之人。&quot;
狄青淡淡道:&quot;只有一个地方有问题——她为什么要杀未央郡主?当时她明明可以故意把箭射偏,可她却一连射了两箭!你说,这又因为什么?&quot;
两人的脸色都有些变了。杀伤未央郡主,的确把两位手握重兵的将军惹火了。丁宁沉吟着,手中的朱笔在羊皮地图上一划,血红色箭头直指高昌国:&quot;移师击破高昌!&quot;
血一般红的箭头。这一条朱笔划出的调兵路线,一步步都将是用鲜血铺成!
&quot;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quot;狄青沉吟,&quot;我也觉得出兵比较好。&quot;
丁宁颔首。
丁宁走入西厢时,不由呼吸为一窒!房中炉火熊熊,烤得人汗如雨下。
&quot;大夫,郡主她的病情怎样了?&quot;丁宁撩开了帐子,低头观看她的气色。她的脸依旧苍白平静,没有丝毫生气。御医擦擦头上的汗,直起腰来,叹了口气:&quot;箭伤倒无大碍。只是她在雪中昏迷了一夜,身体又弱,以致寒气侵入肺腑经脉,只怕,只怕……&quot;
丁宁沉声道:&quot;直说无妨。&quot;
&quot;只怕郡主的双足已冻僵坏死,醒后也必成废人。&quot;御医颤声道,一边小心翼翼地除下了她的鞋袜。
她的脚不盈一握,足踝纤美如同细瓷。可御医以手指轻叩,足踝竟发出脆响,如冰般的脆响!这已非血肉之躯所能发生。她的双足已在塞外冰雪中冻僵成冰!丁宁低下了头,缓缓道:&quot;你出去吧。&quot;
他在床边坐了下来,低头看着未央郡主。他的妻子。
&quot;未央。未央。&quot;他低声呼唤,似乎怕惊醒了她,虽然明知她不可能听见。
似乎是心有灵犀,未央郡主竟真的缓缓睁开了眼睛!她明净如水的眼神,让丁宁心中一颤。这一次,使他心颤的,并不是她酷似冰梅的笑容,而完完全全是因为——未央的眼神。未央的。
&quot;丁……宁?&quot;她呻吟似地说了一句,身上似乎如披在冰雪之中,可一双腿,却又仿佛失去了知觉一般,又木又重。她努力想挣扎着坐起,可是做不到。她一阵心惊,伸手去摸自己的右腿。触手之处,肌肤僵冷如冰,毫无知觉!
她呆了一下,不死心地又往左腿狠狠击了一下,依旧如击枯木。她不再动了,静静倚在床头,把脸转向床内。过了许久,她问:&quot;我的腿废了么?&quot;
丁宁不说话。他不说话之时,往往就是默认。
&quot;对不起。&quot;未央郡主低低道。
&quot;为什么要说对不起?&quot;丁宁问。
&quot;因为你将不得不娶一个你不爱、而且又残废的妻子。这本不是你应该承受的。&quot;未央郡主的声音已有无法控制的颤抖,&quot;我很抱歉,给你添麻烦了。&quot;
&quot;可这一切,难道又是你应该承受的么?&quot;丁宁再也忍不住,一把扶住她的肩,转过她的身子,看到了她满脸的泪痕。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的眼泪。甚至在她离开狄青那一夜,她以手掩面,冲入茫茫风雪之中时,谁也没有见过她一滴眼泪。她本是个很要强的人。
丁宁抬手,为她拭去了泪痕。他的手指以被刀剑所磨粗,可他的动作却十分的温柔。
&quot;我们既然已随波逐流,还是好好相处吧。我们有的是时间。也许,有朝一日,我们都会明白,原来除了珍藏旧日的回忆之外,今天仍是值得去好好把握的。&quot;未央郡主呆呆地望着窗外的天空,思索着丁宁走时留下的那几句话。她觉得内心中好象有什么东西在轰然倒坍。
暮色中,号角在营外连绵吹起。
&quot;五儿,你好一点没有?&quot;狄老夫人走进房中,一边问道。
&quot;娘,我在这儿呢!&quot;冷不防一个清脆的语声从庭外响起。五儿正在井边满头大汗地洗着衣服,一边大声应着。狄老夫人叹了口气:&quot;你呀你……一刻也闲不住。&quot;
&quot;天生劳碌命呗!&quot;五儿笑了一笑,露出一对白生生的小虎牙,&quot;娘,放心,我身子结实的很,现在已经完全好了。&quot;
&quot;好了也不该马上干活儿呀……这衣服是……青儿的吧?&quot;狄老夫人笑着。五儿羞涩的低下了头:&quot;也有他手下一些官爷的,他们没有家室,我干脆替他们洗了。他……他管那么多人不容易,我只能这样帮帮他。&quot;她真诚明快的脸,如同一朵烂漫的山花。
狄老夫人爱抚地抚着她的头发:&quot;好孩子,真是好孩子。咱们狄家有福,有你这么个好媳妇。青儿有你照料着,娘死也闭眼了。&quot;五儿捧住她的手,柔声道:&quot;娘你身子还硬朗,别这么说。&quot;